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一出石室,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黎婉被慕祁年抱在怀里,眼睛被月光刺得微微眯起,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面的光亮,两道人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婉姐姐!”沈清瑶第一个冲过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跑到慕祁年面前,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黎婉,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嘴巴一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埋怨起来:“你怎么回事啊你!我们说好的你去金鼎楼,我们的人都在那边接应,你倒好,一个人往反方向跑!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巷子里等了你多久?我差点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又急又哑:“你一个人被抓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啊!以后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欧阳茂站在沈清瑶身后,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从黎婉脸上扫过,确认她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重伤之后,眼底的紧绷才松动了几分。

他比沈清瑶冷静,语气也温和得多,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压不住的责备:“婉婉,我们说好的。你去金鼎楼,诱饵在那里,接应也在那里。你临时改路线,我们所有人都扑了个空。若不是世子殿下……”

他看了一眼慕祁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黎婉靠在慕祁年怀里,听着两人的话,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也知道这一遭自己确实莽撞了。

可她没办法。

如果她按计划去金鼎楼,引出来的可能只是慕游民的手下,永远揪不出那条最大的蛇。

“放心,”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之前稳了许多,“我留了后手。”

她偏头看向沈清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临行前,我在枕下压了一封信和一张舆图。信上写了我的去向,舆图是祖父那份军图的一部分,不多,但足够让他们动心。如果我回不来,甘露整理床铺的时候自然会看到。到时候,拿舆图换人,他们不会拒绝。”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张舆图是真的,但只有一半。

只标注了防守的要害位置,没有进攻的路线。

不是她画不出来,是她不想画。

祖父当年画那份图,是为了护国,不是为了伐国。

草原的百姓何其无辜,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张图,让千万人流离失所。

她想当将军,从来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护那些像她一样失去家园的人。

这些,她不会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只会更担心。

欧阳茂还是皱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婉婉,你这样太冒险了。万一他们拿到图就撕票呢?万一甘露没有及时发现呢?万一……”

“婉婉”这两个字,落进了慕祁年的耳朵里。

他眉心微动,目光从欧阳茂脸上掠过。

这人他还记过,金鼎楼的东家,商贾出身,温润如玉,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周到。

前世他没见过这个人,也就是说,他不是前世害黎婉的那些人之一,可以结交。

可亲眼见他唤黎婉唤得这样亲昵,慕祁年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痛快。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道理的不舒服。

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上不来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黎婉是他的王妃,名正言顺,三媒六聘,谁也抢不走。

可欧阳茂叫她“婉婉”,她就应了;欧阳茂站在她身边,她也没有躲开。

她甚至把军图的事告诉了他,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慕祁年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石头,可环在黎婉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夜风吹过来,沈清瑶打了个寒颤,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婉姐姐,夜里风大,快披上,别着凉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黎婉的肩膀,慕祁年已经侧身挡在了前面。

“不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沈清瑶愣住了,举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慕祁年一只手稳稳托着黎婉的背,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自己外衫的系带,将外衫褪下来,披在黎婉肩上。

动作很快,却很轻,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伸手拢了拢领口,把黎婉露在外面的肩头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去。

沈清瑶举着披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讪讪地缩回去,心里虽然有点委屈,但看着慕祁年那张冷冰冰的脸,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她知道慕祁年不喜欢她,不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还带着警惕和戒备的抵触,好像她是什么危险的东西,随时会伤害黎婉。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的确心虚。

因为从一开始,她接近黎婉就不是完全出于真心。

她是有目的的,哪怕那个目的在她看来是为了黎婉好。

慕祁年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清瑶,户部侍郎之女,慕游民的棋子,黎婉身边最亲近也最致命的人。

前世,就是她亲手把黎婉推向了深渊。

如今沈清瑶又出现在黎婉身边,他不知道这一世她打的什么算盘。

是为了慕游民?还是有了新的主子、新的目标?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让她再靠近黎婉一步。

前世他没能护住的人,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护住。

沈清瑶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欧阳茂身后缩了缩。

欧阳茂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慕祁年的视线,面色不改,声音依旧温和:“世子殿下,先送婉婉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慕祁年没有应他,只是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黎婉。

黎婉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靠在他胸口,呼吸很浅很慢,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可慕祁年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还攥着他里衣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慕祁年没有再理任何人,抱着黎婉大步走向停在庄子外的马车。

他的步子又急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地狱回人间的距离。

欧阳茂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光暗了暗,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清瑶咬了咬唇,在原地跺了一下脚,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人啊”,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黎婉靠在慕祁年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料,一直没有松开。

沈清瑶坐在对面,几次张嘴想说什么,被欧阳茂用眼神制止了。

欧阳茂偏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慕祁年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在黎婉头顶,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紧不松,像是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冒险,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军图的秘密告诉欧阳茂而不是他。

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在呼吸。

他在边疆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不是疼,是怕。

他在边关查了慕游民的暗线,听到黎婉失踪的消息,连夜策马赶回,中途换了五次马,跑死了两匹。他以为他赶不上了。

还好,这次赶上了。

马车在辰王府门前停下。

慕祁年先下车,转身将黎婉从车厢里抱出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小心,像是在捧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沈清瑶跟在后面,想上去帮忙,被慕祁年一个眼神挡了回来。

她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慕祁年抱着黎婉大步走进府门,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欧阳茂站在沈清瑶身后,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府门,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清瑶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另一辆马车。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辰王府的匾额,月光落在“辰王府”三个字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黎婉离她好像也远了一些。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辰王府里,烛火燃了一盏,又被续上一盏。

黎婉坐在榻边,身上的灰和血迹已经被丫鬟们擦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手腕内侧的瘀青又紫又肿,沿着腕骨蔓延了小半截手臂。

慕祁年挥手屏退了所有人,自己拿着药瓶,蹲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替她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抹在她手腕的红痕上。

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刺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疼?”他问,声音很低。

黎婉摇头:“不疼。”声音却有些发紧。

慕祁年没有拆穿她,低下头,继续抹药。

他的指腹从她腕骨慢慢滑到掌心,又折回来,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些红痕,像在描摹一道她受过的伤。

黎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道疤照得分明,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在石室里,她以为她等不到他了。

她甚至想过,如果真死在那里,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坐在门外,摩挲着五彩绳,直到天亮?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什么。

慕祁年头都没抬:“边疆有点事,已经处理了。”

黎婉等他继续说,可他没有。

她垂下眼,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他不肯说的那些事。

他去边疆做什么?查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想起阿兄的信,想起慕游民面具下的眼睛,想起祖父的军图,想起这些天所有的线索和谜团,忽然觉得好累,累到不想再追问了。

至少现在不想。

“慕祁年。”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从小就想当将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起这个,也许是药膏太凉,也许是烛光太暖,也许是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太乖,“像祖父那样,镇守边疆,保护百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把祖父的军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处关隘、每一条粮道都记得。我想去边疆看看,看看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看看雪山的尽头是不是真的有草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不是想打仗,只是想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些失去家园的人。”

慕祁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光,像烛火的倒影,又像是别的东西。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说的,在辰王府的后院,仰着头看月亮,说想去边疆看雪。

他当时没有在意,觉得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后来她再也没机会看了。

“好。”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我陪你去。”

黎婉怔了一下,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慕祁年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手指从她手腕移到掌心,轻轻按了按她虎口处的瘀青。

烛火跳了一下,落在他肩上,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黎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想起欧阳茂说过的话,那份军图是慕游民在找的东西。

可慕祁年呢?他一直驻守边疆,有了这幅图,如虎添翼。

他难道不想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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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青梅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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