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天已经黑透了。

黎府废墟在月光下只剩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断壁残垣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夜风穿过烧塌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尘土气,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又干又涩。

黎婉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

她蹲在那间堆放旧物的屋子里,一件一件地翻找。

烧焦的木箱、熏黑的瓷罐、半卷残破的字画……她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只是不甘心。

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她没吭声,把血珠在裙角上蹭掉,继续翻。

油灯里的油烧了快一半,她终于从一口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灰蓝色的粗布,已经被熏得发黑,系口的绳子打了死结。

她把布包攥在手里,借着灯光看了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站起身,把油灯吹灭了。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把布包塞进衣襟里,拢了拢外衫,快步走出屋子。

身后,废墟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时偶尔带起一两声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她。

黎婉抱着那个布包走出黎府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缩了缩脖子,把布包往怀里掖了掖,一副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她快步走到街口,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边不是去金鼎楼的路,而是通往城北偏僻处的小巷。

她的步子很快,却又刻意放慢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抱紧布包,微微低着头,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活像一个揣着赃物急着脱手的小贼。

身后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轻,刻意压低了声响,但在寂静的巷子里还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黎婉的呼吸紧了紧,抱布包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慢了些,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拐。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刚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眼前忽然闪过几道人影——

“唔——”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夺走了她怀里的布包。

黎婉挣扎了几下,手臂被人反拧到身后,疼得她闷哼一声。

布包被粗暴地扯开,里面的旧纸散了一地。

“东西呢?”一个压低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黎婉偏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人:“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为首的男子蹲下身翻了翻那些旧纸,脸色一沉:“假的。”

他站起身,走到黎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阴冷,“小娘子,别耍花样。东西在哪里?”

黎婉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唇。

那男子显然没什么耐心,一挥手:“带走。”

眼前一黑,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耳边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

布包里的旧纸散落一地,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无人收场的残局。

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知道,蛇,终于出洞了。

黎婉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她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浓稠的黑暗。

不是全然的黑,墙角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勉强照出四面粗糙的石壁。

空气又冷又湿,带着霉味和铁锈味,从脚底渗上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间石室。

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紧紧闭着。

她动了一下,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低头一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缠了几圈粗绳。

她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绳结打得极紧,显然是行家。

黎婉没有慌。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喘匀了气,脑子里飞速转着。

“醒了?”

铁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精瘦,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拿着她故意带出来的那个假布包。

“小娘子,胆子不小。”他把布包丢在她脚边,蹲下身,和她平视,“拿假东西糊弄我们?”

黎婉抬起眼,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说:“你们要找什么?我黎府的东西都被烧光了,哪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那男子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别装了。忠义候留下的那份军图,在哪里?”

黎婉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子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硬?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走上前,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小娘子,我再问你一遍——”那男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毒蛇吐信,“军图,在哪里?”

黎婉看着那把匕首,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把刀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个男子的脸,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敢杀我。”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那男子眯了眯眼:“哦?你这么确定?”

“杀了我,你们什么也得不到。”黎婉靠在石壁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留着我,至少还有机会。你们主子不会允许你杀我的。”

空气凝滞了几息。

那男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挥手让拿匕首的人退后几步。

他慢慢踱到黎婉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娘子,你比你那个阿耶聪明多了。”

黎婉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眼。

她的手指在身后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赌的就是他们不敢杀她。

军图还没到手,她就是唯一的活地图。

只要她还有用,这条命就暂时保得住。

但能保多久,她也不知道。

那男子直起身,吩咐手下:“看好她。别饿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黎婉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里是城外的一个庄子上,方圆十里没有人烟。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油灯的火苗被震得晃了晃,差点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来。

黎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看不见的天空。

她在心里默念:阿兄,你等着。你妹妹没那么容易死。

她又想起另一个人慕祁年。

他应该还没回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他回来看不见她,会不会找?会不会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红着眼眶说“求你了别走”?

黎婉闭上眼,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绳结的走向、绑法、松紧程度。

祖父教过她,战场上被俘了怎么办。

等待,观察,找机会。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的防备松懈,等她找到那个幕后的人,她要看看到底是谁。

石室里没有日夜。

黎婉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手腕上的绳印已经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破。

每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一碗水、半个冷馒头,她不看那人,那人也不跟她说话。

偶尔有人进来逼问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军图在哪里?忠义候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她不说,每次都说不知道。

每次都被推搡着撞上石壁,肩胛骨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些人似乎也拿她没办法,不敢真下死手,毕竟她还有用。

军图还没到手,她就是唯一的线索。

油灯又燃尽了一盏。

石室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有人进来换灯,也不看她,换了就走。

黎婉靠在墙上,手指在绳结上慢慢摩挲,终于摸到一个略松的结头。

她不动声色地将它一点一点往外抽,动作极轻极慢,像祖父教她解套索时那样。

不能急,急就会被发现。

油灯又晃了一下。

黎婉睁开眼,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蛇,已经出洞了。

该轮到她打七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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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青梅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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