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教堂越近,仿佛能感到颂歌萦绕耳畔。
哼着熟悉的曲调,沈少舟走得很快,将原本待在楼梯上敲松果和手机的松鼠吓得逃离四周。
大门口,一只穿有大领子的白鸽从地上扑棱起,落到沈少舟的肩上,扯了几口他的头发。
“哦呦,你好。”沈少舟受宠若惊地摸了摸它:“南禾分部今年的经费这么充足吗?都有钱给小鸟买衣服了?”
白鸽被点了点喙,抖抖羽毛,继续向后扯着他的头发。
沈少舟吃了疼,用手轻轻拍了拍鸽子,又轻咳几声,试图将它驱赶开。
“咕咕……”
白鸽没有离开,反倒是扯得更用力了。
沈少舟无奈,在鸽子的进攻中无视了挂着“静场中,请勿入内”的挂牌,走去推开教堂大门。
教堂内空荡荡的。
唯有细碎的祷语声从大堂深处传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各色的光斑,尘埃浮现于其间,在空气中游荡。
侧墙某处,碎落一地的彩色玻璃格外显眼。
这太奇怪了。
现在还是做礼拜的时间,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何况玻璃碎了一地还没及时打扫,要是伤了人怎么办?
肩上的鸽子也没再发出声音,团着身子只顾着往他脖子钻。
沈少舟摇摇头,原本想寻着先前在这工作的记忆,要去找放置在角落的饮水机。
但脚步不自觉沿着红毯,向前走去。
阳光铺在身后,眼前唯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前头暗得发昏,但众人颂唱声仍不断从深处传来。
如此,他刻意放慢脚步,沿着过道往里走,每路过一处长椅,眼睛不忘搜寻过去,企图寻找到一个——哪怕是躺在椅子上睡觉的人。
有些长椅上留有枯萎的花枝,有些则是攀延交错的藤蔓植物,还有的长椅上只留有贝壳。
大堂内残留的灵充沛异常,倒像是仙人羽化后回归天地后的痕迹。他不敢贸然惊扰它们,皱皱眉头,朝着颂歌的来源走去。
不远处的祭坛上,玫瑰十字高悬其上,烛台还跃动着微小的火苗,白色的蜡泪堆积在其下的亚麻布上,最后滴落到底下留声机的喇叭管上。
黑色的唱片吱呀旋转,颂声不断。
……咔哒。
沈少舟几步上前,将唱针挪开,颂歌戛然而止。
唱片?
“音质不错吧?我在处理阶段加了很多自己的小巧思,这样听起来会显得更有氛围感。”后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轻打哈欠,似乎伸了个懒腰才从长椅上起身:“唉,真是——行动失败了那么久,现在才想起我?没人陪着说话,我都快睡着了。”
认错人了?沈少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不动声色地拿起眼前的烛台。
“……怎么不说话?和我就这么没话说?”身后人同样警觉起来,虽然是在另外一种层面。
身后脚步愈近。
「翕合主旨,垂爱悯存。勿拒我求,俯听允诺。」
沈少舟咬破拇指,在屏息低语后,举起烛台照向那人:「站在那和我聊聊吧?」
来人没有理会沈少舟的言语,抬腿想继续上前,但被脚下的暗影住,一动不动。
烛火余光下,他看清近乎笼罩暗影中的沈少舟后轻笑一声,神色如旧。
“你的真名是什么?”沈少舟盯住他的双眼,诘问道。
“同行啊,你也是言灵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陵夕本嗤笑着要调笑对方,下一秒仍不由自主地如实报出自己名姓。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我是桓国人,在桓国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陵夕敛了笑意,滴水不露地回答,他偏头打量几眼沈少舟:“你是那个原本今早就要来这报道的司铎吧?”
陵夕注意到沈少舟紧了紧烛台,随着火苗在空中晃动,缠在自己脚下的暗影似乎松动些……还是个年轻人啊。
“你目前为谁效力?”
“当然是为自己做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天底下谁不为自己蹉跎一生呢?”陵夕笑着回答。
沈少舟定了定神,声音有点嘶哑:“原本呆在教堂的人去哪了?”
“哪都没去啊。”
沈少舟本以为他是像先前那样,用笼统的话来敷衍自己的问题,皱了皱眉想问得更详细些。
不等他开口,只见陵夕环抱双臂:“大家都整整齐齐在一起不是挺好吗——你说呢?神父。”
躲在沈少舟后颈处的白鸽适时咕噜一声,抖个不停。
是施加了使人变幻形体的短效诅咒,还是能在普通人中诱发羽化症?如果是后者,那在城南教堂发生的一切并非处于自身能够处理的范畴。
不等沈少舟想明白,暗影便因为他的忧思过虑而躁动起来。陵夕寻机一把冲向前来,一手挥开挡在跟前的烛台。
烛台摔落在地,余火点燃地毯,微弱的火光将地面的暗影驱离此处。
一声巨响,从教堂石砌墙由外向内传来,后又归于平静。
外面发生什么?
只是无暇顾及他人,沈少舟只觉眼前银光一闪,本能伸手挡住,毫不意外地被那把挥舞的裁纸刀划伤手臂。
白鸽扑上前去想要帮他,振翅声回荡在空旷的教堂内显得格外嘈杂。
尝试夺刀失败后,趁着白鸽神父与陵夕纠缠的片刻,沈少舟后退几步撞在祭坛上,向后摸索着扯下祭台的亚麻布,扬至身前。
陵夕刚转头将鸽子摔出窗外,就被一大块白布扑了个正着,等他将布料落下,一把银制法权早以逼至身前。
“别动。”权杖尖端微微泛光,周围的灵都因为沈少舟的蓄力而蠢蠢欲动。
陵夕被气笑了:“你这是混了几个流派啊?学贵精不贵博,怪不得问人的技术那么差。”
“把这里的人恢复正常,等执法人员来后,我可以请求他们对你从轻发落。”沈少舟抿了抿唇,自顾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如果我不呢?”陵夕抬眼看他,像看傻子。“我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还要怕官府的人?”
沈少舟一时语塞。
“而且,羽化症引起的病理性溯源现象是不可逆的,小人也实在爱莫能助。”
“不是诅咒?”可羽化症的病程不是很长吗?如果这些参加礼拜的人失踪多日,应该会在南禾引起恐慌才对。他在撒谎?
沈少舟无意识呢喃出声,在对上陵夕的眼神后,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将想法宣之于口。
“……”陵夕没有说话,只笑着看他。
实际上,判断陵夕的话是真是假很简单:因为破解诅咒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施咒者。
沈少舟紧了紧手中的银杖。
赶在他吟咒前,陵夕便用染血的手握住银杖尖端。
「噤声。」
又一次对上那双诡魅的眼睛,伴随火焰的灼烧声,沈少舟只感到一阵寒意。
陵夕松手后,他慌忙地后退了几步,才再次抬手举起法杖。
什么也没发生。
沈少舟稳了稳心神,后知后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瞧见没?北夷人。”陵夕微微昂首:“前摇长了就容易出事,施法的口令当然越短越好啊。”
语毕,他顺势抬手,聚集其身边的灵,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说的:「有为……」
“哗啦。”
身后传来玻璃被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
陵夕本能回过头。
*
在疏月宗的生活和儿时的记忆混杂一起,不断在眼前回放着。
恰巧退至一扇彩窗前,林君山想也没想,挥动剑鞘将其击碎。负伤闯入教堂内,抬眼便瞧见沈少舟被人困至角落。
血液滴落在地毯,不作声响地开出小花。
室内的灵丰沛异常,力量流淌回身上的瞬间,恍惚得林君山差点以为自己回到山上。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后,哑声唤道:
「长青。」
一道剑光随即将至——
陵夕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出口,便“扑通”一声倒下。他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祭坛下,和留声机靠在一起。
而沈少舟怔愣地看着他。
林君山现在头疼得厉害。
他一身血气颦着眉朝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沈少舟心领神会,忙护着他躲到祭坛后。
借用长青,沈少舟在手心处划了道口子,在低语声中,原本四散的暗影出现聚集起来,盖住两人的气息。
而后,又一声碎响。
蒙面人踩着一地碎玻璃,伴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慢慢朝他们走来。
“仙君?你躲在哪啊?”
听见那人故意喊道,林君山呼吸急促起来,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沈少舟怕漏听什么关键信息,将头贴了过去。
“玻璃碎了一地,到时候收拾起来很麻烦吧?”
林君山眼睫毛颤了颤,一手按住腹部的伤口,费了好大劲才接着说完剩下的话:“我刚才数过了,幸好还有一扇好窗。”
身旁的沈少舟没回话,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
“仙君?我还挺喜欢……”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消失了。
蒙面人没有继续向前走,倒像是停在那具尸首旁边。
环境余有火焰舔舐地毯的声音。
林君山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蒙面人是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两人一句话也没聊明白就打了起来,简直莫名其妙。
林君山的脸被火炙烤得有些发疼,人也躁动不安起来。
恰好一声轻哼。
随着脚步再次逼近,林君山握紧手中的长青,想着倒不如鱼死网破,临起身前却被沈少舟一把按下。
这人顿在陵夕的头边,将其拾起细细端详,确保没有遗落什么物件。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蒙面人拎起陵夕的身体,脚步声渐远后,又是一声破窗声。
得,这下一扇好窗也没了。
但没被追着灭口是好事。林君山松了口气,扶住祭坛刚想站起身,但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