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
金樽玉液,笑语喧闹。
后园赏花时各宗子弟尚有些矜持,到了这华灯初上的夜宴,气氛便愈发活络起来。珍馐罗列,灵酒飘香,少年男女们借着敬酒、行令、探讨方才比试的由头,走动交谈,眼波流转间,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直白的热切与试探。
姜若是端坐席间,应对着络绎不绝前来的各宗子弟。她言辞得体,笑容清浅。只是喝了几杯,觉得不能再喝了,便只敬而不喝了。
她眼底染上几分氤氲的雾气,脸颊霞色渐浓。
目光不经意扫过主家席位——宗主夫妇正与长老畅谈。
唯独少了那抹身影。
自射箭比试后,便不见了踪影。宴至中途,也未曾出现。
酒意上涌,烦意渐生。
她又饮尽一杯酒,周遭的喧闹在脑中嗡作响。
她轻轻按了按额角,寻了个间隙,对身旁侍女低语两句,起身离席。
“阿姐?”坐在她下首正和相里念说话的姜若水立刻抬头。
“出去透透气便回。”姜若是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眼神略显朦胧。她未看妹妹,径自朝着侧殿通往外间花园的方向走去,背影如晃动的灯影。
几乎是同时,斜对面席上的九方溯眸光一动,手中拿着的酒杯顿了顿。他见姜若是离席,眼底掠过一丝思量,随即也自然而然地放下酒杯,准备起身。
“溯师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姜若水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案几旁,手里还捏着半块芙蓉糕,仰着小脸看他,眼睛眨呀眨,一派天真无邪。
“溯师兄也要出去透气吗?可是阿姐刚才吩咐了,让我乖乖在这儿,说有你在呢。若是你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对着这么多不认识的人——阿姐回来知道,定要生气的。”
九方溯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姜若是截然相反的,娇憨明媚的小脸,心底失笑,面上却迅速浮起惯常的温和歉意,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是在下疏忽了。若水妹妹说得对,我岂能留你一人在此。姜少宗主想必片刻即回,我在此陪你便好。”
“谢谢溯师兄!你真好!”姜若水立刻笑逐颜开,顺手将另一碟没动过的水晶肴推到他面前,“这个好吃,溯师兄尝尝?”
九方溯含笑谢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姜若是离去的方向——只看到晃动的珠帘。
他重新摇起扇子,节奏却比之前稍快了两分,显示出主人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既被留下,他的注意力便不免更多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姜若水正小口啜饮着果子露,时不时好奇地张望殿中歌舞,或是与相里念交换一个甜甜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九方溯打量着她。
不愧是姜氏嫡系——即便不是少宗主,也是备受宠爱的少主。容貌承袭了父母优点,虽不及其姐清冷疏离,却另有一番灵动美丽与生机勃勃。年纪虽小,已能看出美人胚子,假以时日,必是名动仙门的人物。况且她意外得了那神秘灵扇认主,气运亦是不凡。
只可惜……太小了。
比他还小了五岁,心性单纯,脾气娇纵——在他长远的筹谋中,这般年纪的少女并非理想的选择。
他的目光,他的计划,自始至终,都更倾向于那位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入微宗少宗主。
那才是他的,目标。
若她们是双生子,年纪相仿,或许……
他垂下眼睫。这妹妹心思相对单纯的性子,倒比她那深沉难测的姐姐,更容易拿捏些。
九方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思绪微飘。
他并未注意到——
身旁,正低头摆弄着扇穗的姜若水,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天真,
只有一丝,与她年纪不符的嘲弄。
真是一直没变过啊。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九方溯看人的眼神,算计的模样,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和以前某些围着她阿姐打转、却总想从她这里套话或讨好的家伙,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段位高了点,皮相好了点,演技精湛了点,其他真是一无是处。
她抬起眼,又是一副好奇的模样,指着殿中正跳着飞天舞的舞姬问:“溯师兄,她们脚下那朵云,是真的云彩炼制的法器吗?好神奇呀!”
九方溯立刻收敛心神,换上温雅笑容,耐心解答:“此乃‘步生云’,是上缺宗一项颇有特色的低阶辅助法器,舞者修习特定身法便可驱动,虽不能真的腾云驾雾,但用于舞蹈庆典,确是美不胜收……”
他讲解得细致,姜若水听得“认真”,不时发出惊叹。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少女低垂的羽睫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天真外表全然不符的光芒。
青年温润含笑的面具之下,计划被打断而产生的细微焦躁,也被他控制在摇扇的频率与温和的语调之中。
歌舞升平,人心各藏。
——
另一面,姜若是走到侧殿花园中,深深吐纳,试图排出些胸膛间翻涌的酒气。
月色照耀,那股晕眩感并未消退,她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忽然,一阵清脆如碎玉铃铛声传来。
紧接着是琵琶音响起。这琵琶曲好似从未听过。方向好像是…客院。
她顺着琵琶音穿过几道月洞门。
果然是上缺宗一众人在此自娱。她们避开宴会的喝酒喧闹,在此另辟天地。
弹琵琶的是姬无然,她一袭粉色大袖,肩间蝴蝶顺着她拨弦的动作翩翩欲飞,头戴一顶粉色帷帽,帷帽上点缀一支桃花,但并不以纱覆面,而是周围一圈短珠帘,并没有遮住她精心描画的桃花妆。
看来她今日扮的是桃花神。
只不过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她身后,亭内翩翩起舞一人。
一身青绿色交领襦裙,腰间以同色系的腰封束起,勒出一段柔韧的弧度。外层罩着一件半透明的水红纱质连帽大袖衫,兜帽边缘裁成如流水潺潺的波浪,舞动处像一朵盛开的水莲。
舞者覆着一系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是谁。
舞者一个摆首回眸——
与姜若是四目相对。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好似浇了一盆雪水。
心脏一阵酸涩的疼痛,耳边嗡鸣作响。
此时,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一阵风。
舞者的兜帽被掀起。
轻纱吹落。
…
怎么是他!!!
相里无顾见面纱被吹落,略显愕然。
旋即,又恢复成混不吝的神情。
那双眼睛写着:“被发现了啊”——却毫无尴尬之意。
姜若是此时脑子思绪已经一片空白了。
相里无顾显然也没料到姜若是会在此刻出现。
他眨了眨眼,脸上闪过笑意,却并未停下舞步,也没有去捡地上的面纱。
就着琵琶最后一个音,他极其自然地放下手,如收剑回鞘。
青绿纱袖如流云般垂落。
他像没事人一样,对着其他人咧嘴一笑,声音清亮,带着点微微喘息:
“接着奏啊,别停!这曲子好啊!”
仿佛刚才那阵风吹落的,只是他身上一片树叶。
琵琶声又流淌起来了。
姜若是独立于海棠花下,夜风也带走她最后一丝酒意。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
下次不喝这么多了。都看花眼了。
她今天大为震惊,慌不择路地走了另一条道。
——
与此同时,客院另一侧,月洞门外。
一道身影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目光越过稀疏的花枝,眼中流露出兴趣。
这正是三连宗的少宗主,公仪惟。
方才大殿宴席间,他回想着父亲的命令:
“你也老大不小了,马上就要继任宗主之位了,趁此花朝盛会,寻个门当户对,于你、于宗门皆有助益的仙子,结一门有力姻亲。你也好坐稳宗主之位啊,整日游手好闲的,叫我怎么放心把宗门交予你。”
想到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和喋喋不休的嘱咐,公仪惟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他百无聊赖地撑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酒杯口打转。
忽然,他看到姜若是起身离席。
入微宗少宗主,姜若是——实力,容貌,身份,无不是上上之选。他心中微动。
待姜若是出去不久,他也寻个由头悄然离席了。
只是九霄宗殿宇回廊错综复杂,他追出来的时候,姜若是已经没了踪影。他在花园里转了片刻,竟有些迷失方向。
正待寻路返回之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动传来。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活泼明快的琵琶曲。
他顺着乐音绕至客院西侧的另一处月洞门,恰好与姜若是所在的位置形成斜角。
他看见了月光笼罩下,正在弹琵琶的姬无然。
青丝巧挽盘龙髻,翠鬓双分薄似云。斜插桃花添俏丽,早笼罗袖弄娉婷。面带微红曾傅粉,腮含深晕似生情。小小珠环垂玉耳,纤纤春笋正罗襟。娇身半隔垂海棠,掩映娇容百媚生。
真好听的琵琶曲。
公仪惟倚着廊柱,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流连在那粉色身影上。
后面好像还有一个穿着青绿衣裳的人?看不清。管他呢。
公仪惟的注意力已全然被“桃花神”吸引了。他辨认出周围给她伴乐的人,穿着像上缺宗的服饰。上缺宗地位实力也俱佳。
他并未现身,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