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砚居的温柔,是锁在孤峰绝顶的一隅私暖。
山下的清玄宗,从来没有这般温和岁月。
三日后,晨光破雾,漫彻整座凝寒山。
按照宗门规制,新晋弟子需入主殿行礼,拜谒掌门与诸位长老,录入仙籍,正式归入师门谱系。
这是千年不变的规矩,即便是亲传弟子,亦不能免。
晨起时分,谢玄烬亲手为无痕理好衣襟。
浅青色修道袍规整贴身,衬得孩童面白清净,眉眼秀气。只是身形依旧单薄,站在巍峨如山的师尊身侧,愈发显得渺小怯懦,像一瓣落在寒松之上的碎雪,轻轻一碰,便会消融殆尽。
无痕垂着双手,乖乖立在原地,任由谢玄烬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领口、抚平褶皱。
他微微抬眼,余光悄悄描摹着师尊清绝的侧脸轮廓,心底满是安稳踏实。
这几日居于枯砚居,无喧嚣、无冷眼,师尊待他极尽温和。教他吐纳基础心法,为他温养经脉,晨起备粥,夜中点灯,千年清冷的院落,因他一人破例,生出从未有过的烟火温情。
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本是凡尘泥沼里爬出来的弃儿,本不配沾染半分仙光、半分温柔。
“别怕。”
谢玄烬垂眸,看清他眼底藏着的细碎局促,语声清淡温和,“随我入殿即可。”
无痕用力点头,软糯应声:“弟子不怕,有师尊在,无痕什么都不怕。”
只要师尊在,纵使世人冷眼万千,于他而言,亦是坦途。
谢玄烬眸底浅淡微动,未多言语,转身抬步前行。
无痕立刻小步跟上,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那袭月白道袍之后,如同幼鹤随松,终生依恋,不肯远离。
自绝顶枯砚居往下,一路石阶绵延万阶,贯穿云海,连通宗门腹地。
山间灵雾袅袅,弟子往来不绝。
清玄宗为天下第一道门,门下弟子数千,个个身负灵根、天资卓绝,皆是四方精挑细选的修仙苗子,眉目桀骜,风骨傲然,眼底皆是与生俱来的清高优越。
唯有无痕,来路凡尘,无根无凭,无灵无资。
一路行来,无数目光悄然落至二人身上。
起初是敬畏。
敬畏谢玄烬。
清玄宗最年轻的掌尊,无情道千年第一人,道法通天,清冷寡言,常年独居孤峰,从不与俗世弟子往来,更从未收徒。
于宗门众人眼中,谢玄烬是云端谪仙,是可望不可即的神迹,是冷心绝情、不染尘缘的道尊。
谁也未曾料到,万年孤寒的枯砚居,竟会走出一个孩童。
目光渐渐从敬畏,转为惊疑,再变为隐秘的鄙夷与窃窃私语。
“那便是掌尊近日收下的亲传弟子?”
“看着年岁极小,身形孱弱,半点灵气无存。”
“听闻是掌尊下山,从凡间市井捡来的孤儿,无灵根、无仙骨,寻常凡人资质。”
“荒唐!我清玄宗亲传,历来只收天纵奇才,他一个凡尘弃儿,如何配得上枯砚居、配得上掌尊亲授?”
“难怪从未露面,这般平庸资质,怕是连外门弟子都不及,属实辱了亲传名分。”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漫开,断断续续,钻入无痕耳中。
孩童脚步微微一顿,脊背悄然绷紧。
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锋利,像细小的冰碴,扎进他敏感怯懦的心底。
他知道自己差。
知道自己没有天资,没有出身,没有任何可以配得上师尊的东西。
他是泥,师尊是月。
月落泥途,本就是破格恩赐,本就是旁人眼中的不合情理。
心底泛起微微酸涩与自卑,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更近地贴向谢玄烬的身侧,小手悄悄攥紧了袖摆,将所有的局促与难堪,尽数藏在温顺乖巧的外表之下。
他不敢抬头,不敢反驳,只能默默挨着这些冷眼非议。
他怕自己不够好,怕旁人的议论成真,怕师尊终有一日,也会觉得他累赘、觉得他不配,会将他弃之如敝履。
谢玄烬将身侧小人细微的紧绷尽数看在眼里。
周遭所有窃语非议,所有鄙夷轻视,他听得一清二楚。
千年道心恒定,世人碎语、宗门流言,本不足以扰他半分。可看着身侧孩童垂着眉眼、默默隐忍、卑微怯懦的模样,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温柔,再次轻轻漾开。
他未曾回头,未曾侧目,只是前行的脚步微缓,无形的仙威悄然漫开。
凛冽清寒的道韵瞬间席卷四方,压得山间所有细碎语声骤然寂灭。
方才窃窃私语的弟子尽数噤声,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屏息,不敢再妄议半句。
大道无情,道尊威严,不容置喙,不容轻辱。
谢玄烬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响彻山间,字字沉定,掷地有声:
“吾之弟子,轮不到旁人置喙。”
一语落地,寒山俱静。
所有鄙夷、所有不甘、所有非议,尽数被这一句护短死死压下。
无痕微微抬头,漆黑的眸子怔怔望着身前挺拔清绝的背影,心底所有的酸涩自卑、惶恐不安,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
师尊护他。
当众、破例、毫不犹豫,护他这个资质平庸、来路卑微、人人轻视的凡尘弃儿。
无情道的仙尊,本应斩断尘缘、无牵无挂、无情无护。
可他,偏偏是师尊唯一的破例。
二人一路无话,直入清玄宗主殿——凌霄殿。
殿宇巍峨壮阔,金砖玉柱,穹顶绘星河道纹,万千仙光垂落,庄严肃穆。
殿内掌门端坐主位,诸位长老分列两侧,皆是德高望重、道行深厚的宗门长辈。
殿中早已等候着数名新晋内门弟子,个个身姿挺拔、灵气充盈,皆是千里挑一的修仙奇才,眉目骄傲,气度不凡。
唯独无痕,站在人群之中,渺小、单薄、黯淡,格格不入。
谢玄烬立于殿中,月白衣袂不染尘埃,淡淡垂首:“弟子谢玄烬,携新晋亲传,入殿归籍。”
掌门微微颔首,目光落至无痕身上,神色平和,却也带着几分惋惜:“掌尊素来择徒严苛,今日破例收凡俗子弟,倒是宗门一桩异事。此子灵根孱弱,无修仙先天资质,掌尊当真决意?”
话音委婉,实则句句在说——他不配。
两侧长老亦纷纷侧目,眼底皆是隐忧。
“无情道修行最忌牵绊,最忌尘缘,掌尊收此凡童,恐乱道心。”
“亲传弟子名分尊贵,授大道正统,此子根基太差,怕是难承掌尊衣钵。”
“不如归入外门,寻常教习即可,何必身居枯砚居,占亲传尊位?”
一众长老言辞恳切,句句为他道心考量,为宗门规矩考量。
无人知晓,于谢玄烬而言,从不是他需要一个合格的亲传弟子承衣钵。
只是那年雨夜,他偏偏捡回了一个濒死的孩童,偏偏动了千载唯一的恻隐,偏偏,舍不得放手。
谢玄烬眸光沉静,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平淡,却不容任何人置喙更改:
“吾徒,吾自教之,吾自护之。”
“资质天定,道心自修,规矩是人定,情分是心起。”
“无痕入我门下,便是枯砚居唯一弟子,唯一正统亲传。此后宗门之内,谁议其资,谁轻其位,便是逆我之意。”
一语定音,覆压满堂。
满堂长老瞬间失语,再无人敢劝谏半句。
无情道尊一旦决意,万年不改。
站在一旁的无痕,心脏轻轻震颤不止。
他怔怔地抬头,望着身姿卓绝、气场凛然的师尊,眼底不知不觉蓄满了温热的水光。
原来师尊的温柔,从不是一时兴起。
原来他所有的卑微、所有的不配,在师尊眼中,从不值一提。
师尊给了他名分,给了他庇护,给了他整个仙门都给不了的偏爱与安稳。
录入仙籍的文册呈上,笔墨铺展。
无痕踮着脚尖,握着纤细的灵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在尊贵的亲传名录之下,写下自己的名字——无痕。
字迹稚嫩,却端正虔诚。
从此,清玄宗枯砚居,谢玄烬亲传弟子,无痕。
名入仙册,谱系可查,堂堂正正,无人可夺。
可落在旁人眼底,这份殊荣,终究成了刺目的不甘。
殿中一众天资卓绝的内门弟子,看着那个平凡孱弱的孩童独占亲传尊位,看着他得掌尊独一无二的偏爱庇护,心底尽数埋下嫉妒与轻视的种子。
凭什么?
凭他一介凡尘孤儿,无才无资,平庸至极,却能得道尊独宠,居绝顶仙院,享无上殊荣?
不公。
极致的偏爱,必然引来极致的嫉妒与孤立。
归籍礼毕,出殿之时,天光炽盛,云海翻涌。
一路同行的新晋弟子无人与无痕搭话,人人疏离侧目,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眼底的轻视毫不遮掩。
有人低声冷嗤:“不过是运气好捡了道尊垂怜,终究是扶不起的凡尘泥。”
“待道尊新鲜感一过,他这点微末资质,迟早被弃。”
“枯砚居十年清冷,他若始终平庸,早晚辱没师门,自取其辱。”
这些话,不再遮掩,清清楚楚落进无痕耳中。
孩童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将所有委屈酸涩尽数压在心底。
他不懂人心险恶,却早早看懂了世间冷暖。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拥有师尊的温柔。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跌落云端,等着他被师尊厌弃。
可他不怕。
只要师尊还护着他,还留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谢玄烬走在身侧,将所有低语悉数听尽。
他侧首看向身侧沉默温顺的孩童,见他始终垂首隐忍,不辩不争,不恼不怨,只是默默跟着自己,渺小的身子里藏着超乎年龄的怯懦与倔强。
谢玄烬轻声开口,音色清浅,落于风里,独独说给他一人听:
“无需理会旁人言语。”
“你入我门,便无需与旁人相较。”
“你只需做好你的无痕,守你的本心,修你的道。”
余下风雨,我替你挡。
后半句,他未曾言说。
无情道不立情分,不许诺言。
可他早已用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护短,悄悄为这孩童许下了十年安稳。
无痕猛地抬眼,水光氤氲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弟子会好好修行,绝不辜负师尊。”
他会拼命努力,拼命变强。
他想配得上这份独宠,想留在师尊身边一辈子,想让所有轻视他的人,再也无话可说。
彼时的少年,心底纯粹执拗,满眼皆是师尊。
他尚且不知。
这十年师尊亲手为他挡住的风雨、护住的安稳、铺就的温柔坦途,终有一日,会尽数化作扎进心口的利刃。
今日仙门冷眼丛生、众人排挤,只是漫漫虐途的开端。
往后数年,白月光入局,阴谋叠起,误会丛生。
他会从人人艳羡的道尊独徒,变成人人唾弃的邪魔异端。
他会从师尊亲手护在掌心的稚子,变成师尊亲手剑指的罪人。
云海长风掠过二人衣袂,一者清冷道尊,一者温顺稚徒。
寒山温柔正盛,假象层层堆叠。
无人窥见命运终章——
十年偏爱遮冷眼,一朝误会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