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
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唯有孤独永恒。
--《百年孤独》--
加勒比海岸的小镇码头,第一艘轮船抛下锚,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船只有序停靠,游船里打扮光鲜的人们拥挤着下了船,码头上人流攒动,吵吵闹闹。带八角帽的报童手上晃着报纸,扯着嗓子叫嚷着穿过人群:
“一年一度的水果大典即将在小镇教堂开展!”
一位杵着手杖绅士在嘈杂的人群里叫住了报童,旁边挽着绅士手的贵妇接过了报纸。
她饶有兴致地翻开报纸,红唇勾起微笑:“看来西庭的老家伙们压错宝了呀,今年的香蕉可比他们存的那点黄金贵。”
绅士被这句调侃逗笑,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经历了世战,特里斯墨家族覆灭,维奥莱特那女人真能带着帝都霸占世界货币市场呢?”
特里斯墨家族,一个古老的炼金世家,和西庭王国的皇室立有契约,他们用炼金术为王国输送黄金,彼时世界上七成的黄金都来自他们,让西庭国掌握了上个时代的世界市场,国家地位不言而喻。直到世战爆发,特里斯墨家族几乎全族被杀,世界货币体系重组,黄金和帝都货币双挂钩,西庭王国退出世界霸主的宝座。
二人自人流中走出,贵妇小声开口:“说起来,他们家那位少爷的尸体还没找到?”
这是权利者间的敏感话题,绅士不易察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才慎重开口:“没有,那可是个怪物,上层都觉得他根本没死,父亲说这次世联会会派人过来,搞不好和他有关,我们参加庆典最好小心,谈完生意就走。”
见绅士这样严肃,贵妇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不由挽紧了对方的胳膊。
在他们背后,一道纤瘦的青年身影同样挤出人群,这人肤色几乎是病态的白,一头乱蓬蓬的浅棕色卷发被八角帽压下,他才走了两步,一道小黑影就像刹不住脚似的直直撞向他。
砰的一声,两人同时倒地。
小报童一手揉着被撞疼的头,一手胡乱摸地去捡自己的帽子,终于摸到也没多思考便要拽过来,却猛然发现拽不动。
报童顺着帽子一边看过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同样拽住了帽子,顺势抬头,一张人脸映入他的眼睛,那是一张东西混血的面孔:一头浅棕色卷发包着棱角分明的下颚,有典型的西方高挺鼻梁,但眼睛却不似传统西方帅哥的深邃,那是一种东方独有的美感,眼尾上扬但长睫自然微垂,浅灰的瞳孔清清冷冷,右眼下方还有一颗棕色的小痣。
真是美的惊心动魄。
小孩子第一次见这么好看一张脸,一时看的有些出神,直到青年轻生开口:“你好,这似乎是我的帽子。”
声音也好听,报童想着,恍然对方说了什么。
“啊?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慌忙收手,环顾四周,才看见另一边自己的帽子,忙不迭捡起。
青年此时也站起身一边戴帽子一边礼貌回应:“没事,你刚才没撞疼吧?”
帽子又一次挡住了青年大半张脸,报童心里遗憾嘴上回道:“没有没有,谢谢关心——哦对!我刚是要去找之前买报纸的那对先生女生,他们掉了一枚胸针。”
报童说着头朝周围转了半圈,但再没看见那两人的身影。
见报童一脸苦恼,青年友好开口:“丢的胸针是不是有鸢尾花图样,那是西庭贵族的家纹,来这应该是和庆典主办方谈生意,你可以去庆典中心试试运气看能不能遇见。”
报童看青年气质样貌猜也知道人家是贵族少爷,贵族之间相互认识没什么稀奇,他向青年道了谢便小跑去了庆典。
青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随后将目光转向更远处,小镇中心教堂的尖顶在红瓦白墙的矮房里十分显眼,他收回目光,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肩膀:“赫利俄斯!终于找到你了!大少爷啊!我求你对自己身份有点概念好不好,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抓你?”
赫利俄斯回过头,朝来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知道啊,这不是还没人认得我吗?不用紧张纪安。”
纪安搭上他的肩膀气喘吁吁道:“我可是背着你叔叔私自带你出来的,你眼睛还有伤,万一出来出点事,我怎么和埃德森船长交代?!”
赫利俄斯笑而不语。
埃德森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非要来见什么笔友,走吧走吧,先去找点东西吃,然后快点完事快点走。”
纪安是埃德森的水手,两年前船长说要去见一位老朋友,然后就带回了这位重伤的少爷,那时世战刚结束,纪安听说过很多这位少爷的传闻,但每一条都大相径庭,直到见到真人,纪安觉得每条传闻都说得又对又不对。
两人进入一家当地有名的餐馆,此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但幸运的是还有位置。纪安带着赫利俄斯在一处角落落座,然后点了几道很经典的西班牙菜。
菜很快上桌,赫利俄斯看着面前的海鲜炒饭一时有些出神,纪安见他不动勺询问道:“怎么呢?不合胃口吗?”
赫利俄斯正想回答,门口传来一整骚动,顺着人群看过去,有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面色不善的走进来。
“世联会执行局的人……”纪安面色微沉,心念电转:这是帝国很有名的旅游小镇,又赶上当地有名水果节,世联会的人来可能是当地政府为了宣传请来的,但怎么也不可能是执行局的人,除非他们是有别的目的。
纪安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看向赫利俄斯,然后看见青年正一勺一勺地挖着海鲜饭,帽子挡住他大半张脸,露出的嘴吧唧吧唧嚼着饭。
纪安: ……
这点吃饭的功夫,执行局的其中一人已经走向老板,另外两人则朝餐厅其他人走去,像是在分别问话。
直到一名执行局员走到离埃德森他们很近的一桌,赫利俄斯终于吃完了炒饭,随手拿了一块抹了奶酪的干面包。
旁边的执行局员开口:“女士,您是否在码头见到过两名青年?其中一人眼睛可能是失明的……”
埃德森听得清楚,后背渗出冷汗,他不动声色挪动了姿势方便随时拽着赫利俄斯逃跑。
“咔”的一声脆响,干面包被咬了一口。
赫利俄斯嚼完面包评价道:“有点硬。”
纪安听见他说话,人差点没气死,大少爷啊!这位让摆明是来爪我们的啊!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吃东西?!
纪安刚想伸手去拽赫利俄斯,忽然,一道刺目的亮光在店内炸开,所有人都是一惊,执行局的人率先反应过来。
“是炼金阵被启动了!所以人立刻离开这家店!”
店内狭小却聚满了人,加上这光,视线迷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所有人都惊恐地冲向门口。
“我们也走吧。”赫利俄斯微笑着起身。
面前这场景一下子让纪安想起前不久,这人也是这么人畜无害的在医院地下设了个炼金阵,然后友好微笑说不带他出去就把医院和那群医生全烧了……
纪安在心里嚎叫,人却麻利跟着赫利俄斯走出去。
执行局三人疏散了人群,在店内处理起炼金阵。
其中一人看着店内残局感慨道:“能在这么短时间不动声色地设下炼金阵,如此天才,想必也只有那位少爷了吧。”
另一人附喝道:“谁说不是呢?当年有人说他可能死了我就一百个不相信,他要真死了,帽子会那些人不得把世联会总部炸了。”
“哎哎,可不止帽子会来报复吧,他母亲是谁你忘了,他要真的死了,东方那边……”
“好了!不要瞎聊了。”
格林塔终止了队员的谈话:“总部的消息下来了,确定了是世联会的一级通缉犯赫利俄斯,总部会再派专员来执行逮捕,豹子你去带人盯着港口,不让任何船只离开,鹰你带人去庆典中心,保证民众安全。”
两名队员接到任务道了声是,其中一人忽然举手:“那老大,要去和镇长社交一下,延后庆典吗?”
格林塔:“不用,总部的意思是在专员到达前,不做大动作,保证一切如常。”
街上,餐厅的骚动已经被赶来治安警稳住,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借口搪塞。
赫利俄斯正大光明走在街上,丝毫没有通缉犯的觉悟。纪安跟在他后面,忽然叫住赫利俄斯,一脸严肃道:“赫利俄斯,你要见的笔友知可信吗?”
“你怀疑他泄露我们的行踪,让世联会的人提前来抓我们?”赫利俄斯头也不回说道:“我也这么想,所以等见了面,我一定弄死他。”
纪安:“嗯对一定弄——啊?不是?大少爷!你都知道很有可能是人家卖了我们,你还去?等着被抓吗?”
赫利俄斯没有继续搭理纪安,而是径自走进一家小酒馆,纪安忙不迭跟上。
“刚才的面包太干了,得喝点东西润喉。”赫利俄斯说着,把一杯果汁递给纪安,一脸慈祥道:“小孩子别喝酒。”
小孩子纪安看看面前的果汁,又看看赫利俄斯,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放弃了。
他百无聊赖咬着吸管,把头转向一边的装饰墙,声音含糊问道:“那你那个笔友什么时候来?”
赫利俄斯:“不知道。”
纪安:“你们在哪里见面?”
赫利俄斯:“不知道。”
纪安不想和这个大少爷说话了,索性打量起装饰墙,这面墙很有设计,一张白色渔网上挂着各地照片和一些路人留下的话,纪安很快被其中一张纸条吸引,那上面字迹工整地写了很长一段话:研究者证明人和人的区别只是【物质】和【意识】组成占比不同,【物质】占比大于【意识】的物者天生对外界影响强,可以成为炼金师,占卜师,修士等各种更有地位的人,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那那些没有天赋的意者呢?他们活该当底层人士吗?我会证明意者也可以凭借自己成为炼金师,占卜师,修士等等任何他们想成为的,天赋决定了人和人的区别,但人依旧可以靠努力证明人人平等。
纪安看的有些出神,在最新的研究里,物者和意者已经明确是两个不同人种,虽然如今确实有意者成为占卜师,修士,但两种人的处境……
“赫利俄斯…”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即使人和人天赋不一样,大家也能平等吗?”
“你得先定义好什么是平等”赫利俄斯坐在对面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本书,他一边翻着,一边漫不经心回答:“现在的所谓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没有阶级就没有国家,所以准确来说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平等。如果你要谈那张纸上的人种平等,那应该是可以实现的未来,只是道阻且长。”
纪安听他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纸条上的字?你眼睛不是没好吗?”
“是没好啊,所以只能看清这些。”赫利俄斯说着又翻了一页书,“如果你觉得人人都做一样的事那叫平等,那人和人区别的意义是什么?每个人都觉得炼金师这个职业好于是就都去炼石头,那谁来买他们的石头?人和人的区别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去做不同的事,只是他们自己要把这些事划个等级。”
纪安听这位大少爷随意说着,心里有点不满反驳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人给职业划等级,而是职业本身带来的效益决定了做有些事就能过得好,做有些事就是过不好呢?”
赫利俄斯翻了一页书,继续道:“几十年前炼金师被各国争抢,因为他们点石成金的能力能提供黄金,让国家强大。可如今炼金师被世界屠杀,因为他们的能力危害货币体系的稳定,危害帝都统治。所以你看,职业带来的效益是可以随时间改变的,你既然愿意花时间去努力融入你没有天赋的职业,为什么不去花时间改变你能做的更好的职业,让这个职业本身转型,提升它带来的效益呢?”
“哦当然”赫利俄斯拿起一旁的果酒喝了一口,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那件你不擅长的事,你也可以努力尝试,毕竟【意识】引导人改造世界,用英雄主义去征服理想主义,挑战现实主义是很伟大的事,值得用诗歌歌颂。”
纪安:“……你说话还挺浪漫主义的。”
赫利俄斯对这句话不置可否,他放下了书,把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毕竟人不能只屈从于利益。如果人为了发展,舍弃自己的一部分来迎合社会需要,那他就会为了迎合需求一直舍弃,直到自己全部被换了一轮,那他还算他吗?”
“你是说忒修斯之船?这个讨论起来没意义吧?”纪安看着赫利俄斯不明所以。
赫利俄斯目光依旧停在窗外:“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人有没有意义,但我在想如果是对一个民族呢?算了,这是很多年前有个人这样问过我,也许就是他左右脑互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