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野重获自由,已经是几天之后。
裴松华松口放他出门,条件是不许再去找苏见微,不许再联系,当作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裴时野表面应下,一出裴家大门,几乎是踩着油门往医院冲去。
车子停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远远望着门诊楼的入口,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几天来的软禁、折磨、猜忌、愤怒,在即将见到苏见微的这一刻,统统都压了下去。他只想亲眼看看苏见微,好好问问他——
那些证据是不是假的,那些话是不是被逼的,那天晚上,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
只要苏见微说一句不是,他就信。
只要苏见微肯解释,他可以不顾一切,带他走。
裴时野就那样坐在车里,从白天等到黄昏,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苏见微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戴着细框眼镜,依旧是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会悄悄望向他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时野心口一紧,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无比沉重。
几天未见,却像隔了整整一生。
苏见微余光瞥见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步,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继续往前走。
“苏见微。”
裴时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几天的颤抖。
苏见微这才停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疏离冷淡,像在看一个普通病人,甚至连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有事?”
一个词,两个字,硬生生把裴时野所有涌到嘴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又酸又涩,又痛又麻:“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苏见微淡淡回答,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裴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下班了。”
裴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裴时野的心口。
以前他喊他裴时野,喊他疯子,喊他别闹,唯独没有这样客气又疏远地喊过他——裴先生。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裴时野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闪躲、心疼、不舍,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可以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我被我爸关了几天,我没有想放弃你,我……”
“裴先生。”
苏见微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裴时野猛地一僵。
“之前的事,就当是一场误会。”苏见微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轻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家境好,一时兴起,我能理解。但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
裴时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见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游戏结束。”苏见微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又冰冷,“我没有时间陪你继续闹,也不想再和裴家有任何牵扯。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裴时野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你照顾我,你陪我,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愿意……全部都是假的?”
苏见微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他不敢看裴时野通红的眼睛,不敢看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能硬起心肠,把所有的刀子,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扎。
“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能杀人。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苏见微抬起眼,迎上裴时野的目光,脸上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裴家少爷。对你好,陪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现在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
“裴时野,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从来不可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裴时野的心脏,搅碎他最后一点期待。
裴时野怔怔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冷静、陌生、绝情,和那个在病床前守他一夜、在路灯下红着耳尖说愿意的人,判若两人。
那些温柔是假的。
那些在意是假的。
那些心动是假的。
那句我愿意,也是假的。
原来父亲给的那些证据,都是真的。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裴时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又悲凉,带着浓浓的自嘲。
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彻底死心的平静。
“苏见微,我记住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不会再打扰你。”
“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裴时野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五脏六腑都被搅得剧痛。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秒。
苏见微站在原地,看着裴时野决绝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才缓缓松了口气。
紧绷的身体一软,他几乎站不稳,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撑住。
心口的疼痛汹涌而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痛得他喘不过气,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缓缓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对不起……”
“对不起,裴时野……”
“我只能这样……我只能这样……”
只有推开你,只有让你恨我,你才能好好活着,才能不被裴家毁掉。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哪怕恨我,哪怕忘了我,都要好好的。
林舟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缓步走过来,拍了拍苏见微的肩,他想问为什么苏见微不告诉裴时野,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叹了声气就走了。
那天之后,两人开始了最残忍的拉扯。
裴时野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门口,再也没有送过豆浆和鲜花,再也没有蹲在停车场等他下班。
他像是真的彻底死心,彻底放下,把苏见微从生命里彻底剔除。
可只有裴时野自己知道,他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藏进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会把车停在很远的街角,远远看着苏见微上班、下班,一看就是一整晚。
他会刻意绕开苏见微常去的地方,却又在每个深夜,忍不住点开曾经的聊天记录,一看就是天亮。
他会在朋友提起苏见微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打断,说不认识,可指尖却会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把自己伪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伪装成已经放下的样子,伪装成那段感情从未出现过的样子。
只有在深夜无人的时候,才敢卸下所有防备,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任由沉默的绝望将自己吞噬。
而苏见微,也彻底变回了那个清冷安静的医生。
不笑,不多言,认真工作,按时上下班,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他再也没有留过一盏灯,再也没有递过一杯温水,再也没有在某个人离开后,望着背影发呆。
只是偶尔,在看到热粥的时候,会下意识顿一下;
在看到空着的长椅时,会悄悄移开视线;
在深夜值班的时候,会习惯性往走廊看一眼,然后才猛然想起,那个会抱着毯子陪他一夜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近到可能一转身就能遇见,远到此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偶尔在街头、在医院楼下、在超市偶遇,两人都像陌生人一样,淡淡一瞥,便各自移开视线,擦肩而过,没有停顿,没有招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明明曾经那么亲密,明明曾经心意相通,明明曾经抱着对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如今却只能,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裴时野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
曾经那个张扬耀眼、眼里有光的少年,一点点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不再飙车,不再胡闹,不再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失眠、厌食、情绪低落,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晚。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苏见微温柔的眉眼,和最后那句冰冷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两种画面交替出现,反复折磨,让他痛不欲生。
而苏见微,也在日复一日的隐忍和思念里,一点点耗尽心力。
他白天是冷静专业的医生,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就会被巨大的孤独和悔恨淹没。
他不敢去想裴时野过得好不好,不敢去想他是不是还在恨自己,更不敢去想,自己亲手推开的,是这辈子唯一的光。
他亲手把那个最爱他的人,推离了自己的世界。
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误会像一道无形的墙,竖在两人之间。
一个以为被欺骗,心已死;
一个以为是保护,口是心非。
他们都在为对方着想,都在为对方忍痛,却都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曾经双向奔赴的爱意,在家族的挑拨、现实的逼迫、彼此的隐忍里,一点点被碾碎,一点点被消耗,一点点走向毁灭。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苏见微下班走出医院,远远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半降,露出裴时野线条清晰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望着医院的方向,没有焦点。
只是一眼,苏见微的心脏就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那辆车走去。
可脚步刚动,就想起裴父的威胁,想起自己许下的承诺,想起那句“我只要他平安”。
所有的冲动,瞬间被强行压下。
苏见微收回目光,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从车前走过,像完全没有看见车里的人。
车子里,裴时野看着他漠然走过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掐灭了最后一点微光。
雨丝飘进车窗,落在手背上,冰凉。
就像苏见微看他的眼神,凉得彻骨。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死心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