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笼罩住整座城市。医院楼下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碎叶,暖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绵长又温柔。晚风掠过枝头,带起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暧昧与心动。
裴时野一路牵着苏见微的手,从病房走到楼下,掌心的温度滚烫,十指紧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苏见微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发烫,心跳始终停不下来。白天在公寓里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还一遍遍回响在耳边,每想一次,耳根就热上一分。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这样慌乱又甜蜜过。
习惯了清冷克制,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可在裴时野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对方的喜欢太坦荡、太直白、太耀眼,让他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心甘情愿地沦陷。
“不冷吗?”裴时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路灯落在苏见微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细框眼镜反射出一点暖光,眼神安静又软,像被月光浸润过。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不冷。”
裴时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见微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耳尖瞬间红得更彻底。裴时野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声音又苏又软:“害羞了?”
“没有。”苏见微别开脸,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睫毛不安地轻颤,“别闹。”
“我没闹。”裴时野收了笑意,忽然认真起来。他松开苏见微的手,快步走到旁边的花店,很快折返,手里多了一束捧得正好的白玫瑰。花瓣洁白干净,带着露水,像他此刻的心意,纯粹又郑重。
苏见微看着那束花,呼吸微微一顿。
裴时野重新站到他面前,一手捧着花,一手不自觉地攥紧,连一贯从容桀骜的人,此刻都露出了几分紧张。他喉结轻轻滚动,眼神专注地落在苏见微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苏见微,我再跟你说一次。”
“我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新鲜感,不是随便玩玩。从急诊室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我天天往医院跑,不是闲得无聊,是想见你;我假装生病、假装胃疼,不是胡闹,是想待在你身边;我为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任务,是我心甘情愿。”
“我喜欢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喜欢你安静的样子,喜欢你口是心非的样子,喜欢你所有的样子。我想每天给你送早餐,想接你下班,想在你值夜班的时候陪着你,想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想名正言顺地抱你、吻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忐忑,又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声音微微发紧,却无比坚定:
“苏见微,我不是在追你,我是在认真地跟你告白。”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晚风停了,路灯安静地亮着,连远处的车声都变得遥远。苏见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紧张得耳尖发红、眼神却无比真诚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酸涨、滚烫、又甜得发颤。
他想起急诊室里那个浑身是血却眼神桀骜的少年,想起每天清晨守在门口的热豆浆,想起深夜走廊里长椅上沉默的身影,想起高烧昏迷时彻夜不离的照顾,想起白天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己脱口而出的喜欢。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叠,汇成一句最坚定的答案。
他没有顾虑了,没有犹豫了,没有胆怯了。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不管世俗有多少眼光,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差距,他都不想再放手。
眼前这个人,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例外,唯一的想要。
苏见微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迎上裴时野的视线,原本清冷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水光,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轻轻、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千金:
“我愿意。”
三个字。
足够让裴时野整个世界瞬间炸开烟火。
他愣了一秒,像是不敢相信,直到看清苏见微眼底真切的温柔,才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裴时野几乎是失控地伸手,一把将苏见微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真的?”他把脸埋在苏见微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再说一遍……”
“我愿意,裴时野。”苏见微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剧烈而快速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我和你在一起。”
得到确认的那一刻,裴时野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意。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下头,视线牢牢锁住苏见微的唇。
灯光温柔,气息交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见微睫毛轻颤,没有躲开,只是微微闭上眼,把所有的信任与温柔,都交给了眼前的人。
裴时野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珍视地、带着满腔滚烫的爱意,轻轻低头,吻上了那片思念已久的唇。
很轻,很软,很温柔。
没有侵略,没有急切,只有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失而复得的珍视。唇齿相触的那一瞬,空气仿佛被点燃,连晚风都变得滚烫。裴时野的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下、又一下,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苏见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轻轻闭上眼,被动却认真地回应着这个迟到太久的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是双向暗恋的尽头,是心意相通的开端,是所有温柔与欢喜汇聚成的瞬间。
全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彼此。
可就在爱意最浓烈、最圆满、最毫无防备的那一刹那——
“唰——!”
一道刺眼至极的车灯,骤然划破暮色,从路口疯狂冲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狠狠刹在两人面前!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声,白烟瞬间升起,划破了此刻所有的温柔。
裴时野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将苏见微往身后一护,浑身戒备地抬眼望去。
劳斯莱斯稳稳停下,车门被人从里面用力甩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裴松华脸色铁青地走下车,西装革履,眼神阴鸷得吓人,目光死死盯着刚刚分开的两人,落在他们还交握的手上,落在苏见微泛红的唇角,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抱着一个男人亲吻。
亲眼看见裴家未来的继承人,沉溺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里。
耻辱、愤怒、恶心,所有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裴时野!”裴松华一声低吼,声音冷得像冰,“你在干什么!”
裴时野把苏见微护得更紧,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脊背,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语气坚定又强硬:“我在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喜欢的人?”裴父被气得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寒意,他伸手指着苏见微,指尖都在发抖,“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个什么东西?男人?你疯了是不是!裴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见微脸色瞬间一白,指尖微微发凉,却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裴时野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不准你这么说他!”裴时野立刻厉声打断,眼神冷了下来,“他很好,是我要和他在一起,和别人无关。爸,我喜欢他,我要和他走下去。”
“你敢!”裴松华上前一步,扬手就朝着裴时野的脸扇过去。
裴时野没有躲。
他死死护着苏见微,目光倔强地看着父亲,准备受下这一巴掌。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裴父的手腕被人轻轻拉住。
苏见微从裴时野身后走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他轻轻握住裴父的手腕,声音清淡却有礼:“裴先生,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动手。”
“你也配管我?”裴父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苏见微身上,语气恶毒又冰冷,“我告诉你苏见微,离我儿子远一点!你这种出身的人,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我不管你是图钱还是图地位,立刻、马上,从他身边消失!”
苏见微指尖一颤,没有说话。
裴时野立刻把他拉回身后,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顶撞:“我就是喜欢他!谁都拦不住!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离开裴家,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父所有的怒火。
他不再废话,上前一把拽住裴时野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车里拖。裴时野挣扎,想要回头看向苏见微,却被父亲死死按住,力气大得根本挣脱不开。
车门被强行关上。
关门前,裴父放下车窗,眼神冰冷刺骨,盯着站在原地的苏见微,用最狠、最绝、最让人绝望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你敢再靠近他一步,我让你和你身边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我说到做到。”
砰——
车门重重锁死。
劳斯莱斯引擎轰鸣,像一头逃离的野兽,瞬间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尾气,和满地狼藉。
原地只剩下苏见微一个人。
怀里还抱着那束裴时野送的白玫瑰。
花瓣散落了一地,被晚风卷起,又轻轻落下,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雪。
刚刚确认关系的甜蜜还停留在唇角,吻的温度还残留在唇上,掌心还残留着裴时野的体温,耳边还回荡着他认真的告白。
上一秒,是人间圆满。
下一秒,是天崩地裂。
苏见微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晚风很冷,吹得他指尖冰凉,吹得眼眶微微发热。他低头看着怀里散落的白玫瑰,看着地上被车轮碾过的花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裴时野被带走了。
被那个能轻易毁掉一切的人,带走了。
而他,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对方那句威胁清清楚楚地砸在他心上——
再靠近,我让你和你身边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母亲,工作,前途,还有……裴时野。
他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做不了。
苏见微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破碎的花瓣,指腹轻轻摩挲,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刚刚开始的爱。
刚刚确认的心意。
刚刚拥入怀中的光。
一瞬间,就被狠狠踩进尘埃里,碎得彻底。
路灯依旧亮着,晚风依旧吹着,只是那个会牵着他的手、会认真告白、会温柔吻他的人,不在了。
苏见微抱着那束残破的白玫瑰,在空荡荡的街角,蹲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路,再也不会好走了。
他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阻拦,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误会、折磨、痛苦、绝望,会一点点吞噬掉今天所有的甜,把两个相爱的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此刻的他,只能抱着一地破碎的花瓣,在暮色里,无声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