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凉意撞在玻璃上,天色沉得早,傍晚六点,城市已经浸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
苏见微刚结束一台急诊小手术,脱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就听见值班护士在身后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天天来的那个裴先生,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没露面,听他朋友说,好像在家发高烧,挺严重的。”
苏见微换衣服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他和裴时野,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交换过“担心”这种情绪。裴时野总是闹哄哄地凑上来,赖在他诊室里不走,笑得张扬又耀眼;而他永远是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嘴上赶人,心里却早把那人的作息、习惯、甚至爱喝的饮料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此刻听见“高烧”两个字,苏见微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鬼使神差地,从护士站要来了裴时野的住址——那是裴时野之前嬉皮笑脸硬塞给他的地址,说“万一医生大人想查房,随时欢迎”,他当时只当是玩笑,随手塞进了白大褂口袋,此刻却成了他奔赴过去的唯一理由。
苏见微站在门前,抬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门。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依旧没有回应。
直到指尖触到门板,才发现门根本没锁,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光线都挡在外面,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客厅里的轮廓。一股沉闷的、带着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痛苦,呼吸又热又重,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苏见微的心猛地一沉。
“裴时野?”
他轻声喊了一句,无人应答,只有沙发方向,传来一阵微弱而压抑的喘息,粗重、发烫,带着病中的脆弱。
苏见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裴时野蜷缩在沙发里,整个人裹着一条薄毯,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绺一绺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微微颤抖,脸颊烧得不正常的绯红,连唇色都泛着不正常的干燥发白。
苏见微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一瞬间的烫意,几乎灼到他心底。
起码三十八度。
苏见微找来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七。
这个向来无法无天、张扬得像小太阳一样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
苏见微没再多想,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抱来一床更厚的被子,轻轻盖在裴时野身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他很少进别人的家,更别提下厨,可此刻却熟练地找出米和锅,洗干净,加水,开火,慢慢熬起一锅最清淡的白粥。火很小,粥香一点点漫出来,冲淡了屋里沉闷的气息。
苏见微重新走回沙发边,蹲在裴时野面前,用干净的毛巾浸了凉水,一点点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又轻轻擦拭他发烫的脖颈、手腕、耳后——这些能快速降温的地方。
他动作很轻,很稳,带着医生独有的细致,却又多了一份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裴时野像是感受到了那丝凉意,混沌的意识里,隐约有了一点知觉。
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清冷的身影蹲在自己面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是他朝思暮想、拼了命想靠近的人。
混沌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裴时野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苏见微正在给他擦手腕的手。
力道很大,大得近乎固执,像是抓住了坠入黑暗时唯一的浮木,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苏见微的手瞬间僵住。男人的掌心滚烫,指节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白,却死死扣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分毫。苏见微轻轻动了一下,想抽出来,却换来对方更用力的收紧,甚至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
裴时野闭着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含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依赖,“别离开我。”
苏见微叹了口气,就那样保持着蹲姿,任由裴时野攥着自己的手,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边。
毛巾凉了就重新换水,额头烫了就再次擦拭。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苏见微就那样守着他,从深夜到凌晨,从星光微亮到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他一夜未合眼,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半步。
裴时野睡得很沉,很安稳。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
身边有他爱的人,手里攥着他的温度,连梦里都是温柔的光亮。
窗外的晨光慢慢爬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苏见微温柔低垂的眉眼上,落在裴时野舒展了眉头的睡颜上。
安静,温暖,一尘不染。
这是他们此生,最靠近、最安稳、最不留遗憾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