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神

祁笠下了电梯直达酒店餐厅,他听到几声细微的动静——那是碗碟碰撞发出的声音。他从取餐处夹了一块面包、一个茶叶蛋,又倒了一杯豆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嗓子,“祁教授,这里!”

祁笠闻声望去,他看见孟希正向他挥手,“祁教授来这里!”

哗!游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祁笠,倏尔,原本安静的餐厅开始了嘈杂,“喔——又来一位帅哥!”

“嚯!好年轻的教授。”

“今天是帅哥集体攻陷紫蔓山的重大日子。”

“快看那边,也有两帅哥,身边还坐着两只小可爱。”

……

祁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朝着窗边的餐桌走去。杨远向左移动了几下给祁笠腾出一个空位。

“祁教授,我们还有别的任务吗。”孟希偷偷瞄向祁笠。

“没有。”祁笠说。

“祁教授,那我们就去景区划船了?”孟希笑嘻嘻地说。

祁笠应了一声,随即拿起豆浆喝了几口。

“教授,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划船吗。划船的那条水路途经水上森林,是长在山上的水上森林呢。”孟希笑盈盈地说。

“不去。”祁笠说。

杨远、俞忱、孟希、章若云低头安静地吃着盘里的食物。

祁笠正剥着鸡蛋壳,倏尔,他看见自己的胳膊被什么东西戳了好几下,接着自己的胳膊被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粘住了。

“大哥哥。”

祁笠怔了一秒,“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孟希、章若云猛地抬起头,挺着上身,梗着细脖探向餐桌一端,她们看见桌角下方露出半颗脑袋。

孟希朝着座位边缘移了移,章若云紧贴着孟希,两人终于看见了半颗脑袋的全貌,满脸惊喜,齐声喊道“小蓟初。”

“是漂亮姐姐。”蓟初迈着小碎步贴向孟希。

孟希抱起蓟初放在沙发上。

蓟初的双脚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

孟希、章若云伸手捏向蓟初的左右脸颊,“好软啊。”

突然,孟希好像想到了什么,“诶?祁教授认识小蓟初?”

“途经天空之桥时,见过。”祁笠说。

蓟初的脸颊鼓成了乒乓球,她嘟着小嘴嚷嚷道“大哥哥帮我拍照了。”

章若云灵光一闪,摸着蓟初的小手,“想不想在这里拍照啊?姐姐帮你拍,我拍得可好看了。”

一听到拍照,挂在蓟初脸上的那对笑靥又深了几分,她连点了数下脑袋直至孟希的手捧上了她的脸颊,蓟初才停下点头。

孟希的额角轻轻触上蓟初的脑袋,抵着蓟初的脑袋左磨右磨的,“你长得可劲漂亮了,姐姐好羡慕啊。”

蓟初被孟希挠得哈哈大笑。

“孟希快走开,小蓟初被你弄得快笑晕了。”章若云一把夺过蓟初藏在怀里,阻止孟希捉弄蓟初。

“不弄了,不弄了,你放开她。”孟希说。

祁笠从餐盘戳了一颗圣女果递给了蓟初。

“谢谢大哥哥。”蓟初稚嫩甜美的声音直接把祁笠融化了。

祁笠看着蓟初,只是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了,这抹笑意除了蓟初无人察觉。

“小蓟初,你都这么漂亮了,那你的妈妈肯定是仙女下凡了。”孟希说。

蓟初疯狂点头,“哎呀,别点头了,伤着脖子怎么办。”孟希急忙捧住了她的脸蛋。

“小蓟初,你家人呢。”章若云说。

孟希、章若云、杨远、俞忱顺着蓟初手指的方向望去,中间隔了他们两桌远的东侧窗边两男青年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穿白衣的是爸爸,穿蓝衣的是叔叔。”蓟初铆着劲伸长脖颈热情地向他们介绍。

“咦?你的妈妈没来吃早餐吗。”章若云微微低头好奇地看着蓟初。

突然,蓟初垂下了眼眸,两只小手在胸前捏来揉去。须臾,她抬起了头,脸上的笑靥依旧清晰明亮,“我……我没有妈妈。”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整个餐厅安静了……

祁笠微蹙眉头,回忆起天空之桥:

只是……只是还没上彩,但是不影响她的漂亮!

我……不舍得和你换。

是你妈妈的陶瓷像。

再制作一个这么大的妈妈。

蓟初太想妈妈了,制作了妈妈的陶瓷像,但是没上彩……也许蓟初一直在等她的妈妈一起上彩。祁笠想着想着,内心揪了一下。

章若云、孟希面露愧疚之色,孟希从衣兜掏出一个棒棒糖塞进蓟初的手里,“对不起,小蓟初,姐姐真的很抱歉,姐姐不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

章若云蹲在了蓟初身前,“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懊悔、惭愧,这一刻她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

蓟初嘟着嘴,眼里隐隐约约闪着雾水,但她的笑靥还是那么灿烂,“没关系,不怪姐姐。”

祁笠心想:是了。蓟初很想她的妈妈。只是太乖了,连想妈妈都这么乖。想,但不哭不闹,能笑着说没有妈妈。

祁笠知道想一个人有多痛苦,不禁自嘲了一番:我竟不如一个小朋友了,如此坦然自若。

“紫蔓山有很多好玩的,划船、瀑布、捕鱼、抓螃蟹,还有……”孟希疯狂地转动脑袋一个劲地回忆这几天游玩过的项目。

“还有钻溶洞,洞里可好看了。”章若云抢先补充道。

“对对对,我们陪你玩,好不好啊。”孟希说。

蓟初又开始了疯狂点头,“谢谢姐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甜美动听。

吃过早餐,祁笠站在阳台眺望四周:游客着装不一,头顶各式帽子,戴着口罩、墨镜、手套,全身武装,裹得极严实。

晴天万里,各色雨衣穿梭在人群中,冷空气仍不能妨碍赤脚踏水。裤脚一卷,弯腰捉鱼,跌落花石溪水激起荡荡水花。

上车排队点,游客相继而至,人来人往,队伍越来越长。游客鱼贯踏上去往山顶、周边山峦的观光车。

酒店隔溪而望的山峦近在咫尺。祁笠换上风衣,背起双肩包离开了酒店。

人工就溪水地势改造成平坦的流水区域。溪水靠山一侧,瀑布从半山腰倾泻而下如银绸飘落山涧,激起的水雾弥漫空中;阳光洒下,彩虹悬浮于水绸之间。

祁笠踏上溪水木桥,孟希、章若云的笑声直入耳廓。祁笠闻声望去:溪水上游,一群孩童围着孟希、章若云戏水玩耍,清水刚好没过蓟初的膝盖。

岸边游客围观,笑声接连不断。那两名男青年突兀地伫立在岸边,旁边站着一位矮小男童,三人双手插兜,视线紧随着蓟初。

祁笠穿过木桥,跟随前方的游客步履石阶。峰回路转,人工凿葺的石阶直通山巅。祁笠驻足三岔路口,标牌提示前方荔州第一大瀑布。祁笠张望着中间一条棕木小道,曲径通幽,竹叶落地,不知通往何处。

祁笠又看向最左侧狭窄小道,仅一人通行,不能二人并排通行,更无法容纳三人并排通行。

结伴而行的游客大多选择石阶,少数年轻人踏向棕木小道,双双而行。祁笠站在狭窄小道一旁,他看见一名年轻游客孤身穿行向前,少顷,接着又一名青年游客孑身向前。倏尔,他跟了上去。

一人行石阶是人们就势凿刻、添补而成,蜿蜒盘旋而上。登着登着,前方的游客不见了踪影,而祁笠的身后空无人影,只有落叶悬浮空中,窄道四周藤蔓缠绕岩石、枯木,树荫笼罩着小道,幽暗冷飕,抬头低头不见阳光,祁笠驻在原地不禁打了个寒颤。

祁笠继续前行,他也不知此行目的地,随心而行,既来之则安之,指不定前方有什么趣事等着他。

穿过一口小溶洞,驻足岩石之上,从半山腰俯视山下,千沟万壑,来时路悬于深河之上,河水干涸露出奇形怪状的青石,鹅卵石铺盖着河滩。若失足跌入河道,一定会粉身碎骨。

嗖!一道黑影消失在来时路的拐角处,祁笠并未察觉。

他转身继续而上,行至窄道拐角处并未继续前进;而是抓着窄道上方耷拉而下的藤蔓,借力攀上了陡坡。他脚下踩着枯枝落叶,发出咔嚓咔嚓声响;脚底的土壤绵软软、湿漉漉的。

黑褐色的藤山柳、紫蔓山白冷杉交错缱绻。白冷杉冲天疯长,藤山柳追着白冷杉的树干、枝枒、树梢缠绵。

祁笠放下背包,戴上手套就近搜集了少许土壤、落叶。起身走向前方的植被丛,伫立原地,观察一番,完全沉浸于大自然中;而他的后方时不时闪过一道黑影,一会儿消失在白冷杉树干后方,一会儿消失在灌木丛中。

祁笠继续深入山林,越发幽暗,山风迎面而来,掠过脸颊,留下丝丝刺痛。看地势,祁笠凭借丰富的登山经验便知前方就是山顶了。

倏尔,他转身俯视山下,这时一道黑影突然消失在灌木丛中但是祁笠并未看见。

参天大树枝叶繁密,藤蔓四处缠绕;山风掠过昏暗幽深的山林,耷拉而下的藤条摇来摇去甚是瘆人,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刺穿了祁笠。

祁笠伫立原地,抬手试探上方的青石不似松动,又伸手拉住旁边悬挂而下的藤枝。他左脚点地,借着藤柳的拉力跃上青石。

咔嚓!

藤柳断落,青石滚下,祁笠跌倒在地。

哗——!一眨眼的工夫,祁笠滚下山坡一丈多远了。

滚落而下的祁笠,双手试图去抓旁边的植被、树干,然而这番摔滚的滑道完美地避开了他的救命稻草,再滚下去,前方便是千沟万壑。

这下真的玩完了!

祁笠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坠速之下,往昔的种种历历在目,忐忑、恐惧、悔恨……好似之前最坏的时候,也不及此时此刻更绝望。

祁笠苦苦挣扎,一边等待着死亡,一边于心不甘,“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还有很多事没做啊——!”

“我真的还有很多事没做啊!”祁笠大声嘶吼,“杨远!把他们安全带回学校去联系李星舟!”

水帘度假村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无人注意到喧闹中掺杂着的嘶喊声。周边山峦似有人回应了一声“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啊——”的一声长音划破上空,“山下的朋友,你们好吗!”一名游客站在高石之上,隔空对话似寻常一般隔空喊话嬉闹,这声嬉闹掩盖了祁笠的嘶喊声。

游客纷纷隔空喊话回应那名山上的游客。

山下鼓乐齐鸣,山上震耳欲聋。

身体的疼痛刺激着祁笠,突然!他的一只手臂被什么抓住了。

一个黑影急遽跃上前,劲力拽住祁笠的衣服。山坡陡峭,黑影被祁笠向下翻滚的惯力拖拽倒地。

黑影吃紧地拽着祁笠防止他继续向下翻滚;然而黑影劲力太小不足以遏止,两人齐齐疾速向山下滚去。

“快松手!”祁笠大喊。

黑影没有回应祁笠。

祁笠眼球上凸起的血丝欲要崩裂似的,“快松手,你会被我拖死!”

黑影依旧没有应声,也没有松手;一手抓祁笠,一手抓植被;刚好抓住的植被因承受不住二人,脱土而出,随即被黑影掷之,接着又伸长手臂继续抓枯枝、拽藤蔓、攫地上一切皆能抓取的物事。

枝条刮落了黑影的帽子、口罩,额间的冷汗浸湿了碎发,俊美白皙的脸颊上生出一条划痕,格外醒目,渗出丝丝鲜血。划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他趁机攫取地上凸起的青石;山土松软,青石随着黑影、祁笠一起滚落而下。

急速下滑,黑影却巧妙地换了一只手继续抓祁笠的手腕。一股黏糊糊的液体从手腕流向祁笠胳膊。

祁笠吃力地摆脱黑影的禁锢,“松手!”

黑影死死地攥着祁笠的手腕。

祁笠叹了一口气,死抓救命稻草的那只手放弃了挣扎,他缩回了手臂,试图扳开黑影的手指。

山坡磕磕撞撞,黑影同祁笠一起一落,急速下滑。祁笠并未扳开黑影的一根手指,眼见着距离深壑愈滑愈近,“快松手!我特么地不想死的时候还拖着个陌生人,哪里来滚哪去!”

黑影没有理会祁笠,眼睛死盯四周,一手迅疾攫取从山地翘出的尖石。

咚!

黑影、祁笠的身子跟着惯性回弹了数下。

祁笠停止了下滑,身体贴着山地晃动不止,下肢四处试探寻找支撑点,另一只手撑着山坡。

黑影松开了祁笠的手腕,浑身哆哆嗦嗦。他蜷曲着身子,一只手仍死死地勾着那块尖石,手背上满是划破了血痕。另一手耷拉而下,鲜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入土囊中。

祁笠站了起来,额间冷汗打湿了他的碎发,他上前扶起黑影走向白冷杉。

黑影背靠树干坐在地上。

祁笠打量着黑影,他看到了被枝条撕破了的黑影的黑风衣而露出了白色衬衫,“谢谢。”

黑影没有回应他。

“我是祁笠,你是……”祁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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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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