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主控?

天没亮,五个人就开始吵。

“今天谁主控?”小顺子问。

“不知道。”阿绣说,“昨天老周主控,今天换人吧?”

“换谁?”

“我不知道才问你们啊!”

“别吵。”婉娘说,“咱们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天天亮前投票。”婉娘说,“五个人投票,得票最多的那个主控一天。其他人闭嘴,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看着。”

“那要是票数一样呢?”

“五个人,单数,不会一样。”

“那要是有人投自己呢?”

“可以。”

“那要是有人不投呢?”

“就当弃权。”

“那……”

“小顺子,”阿绣打断他,“你别那么多‘那’了,先想想今天怎么弄。”

安静了。

我听着脑子里那些声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个死人,在这讨论谁活一天。

“我投老周。”小顺子说,“他昨天走得稳。”

“我也投老周。”阿绣说,“他回话也稳。”

“我也投老周。”婉娘说。

三票了。

“我……”老郑犹豫了一下,“我也投老周。”

四票。

我愣了。

“你们呢?”我问,“你们不投自己?”

“我投自己干嘛?”小顺子说,“我又不认路。”

“我也不行。”阿绣说,“我连皇后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更不能。”婉娘说,“冷宫出来的,见不得光。”

“我……”老郑说,“我昨天什么都没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四票。

老周五票?不对,我自己还没投。

“老周,你呢?”阿绣问,“你投谁?”

我看着脑子里那四团影子。

“我投……”我顿了顿,“我投小顺子。”

“啊?”小顺子愣了,“为啥?”

“你腿脚利索。”我说,“万一有事,跑得快。”

“那你自己呢?”

“我伺候人伺候惯了,让我做主,我怕露馅。”

沉默。

然后婉娘说:“老周,你投谁是你的事。但我们投了你,就是四票。你加上自己,五票。你投小顺子,小顺子一票,你四票。还是你赢。”

我算了算。

还真是。

“那就……”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我?”

“你。”阿绣说,“今天你主控。”

“那我呢?”小顺子问。

“你闭嘴。”阿绣说,“投票输了的人,今天一整天不能说话。”

“凭什么?!”

“规则。”

“谁定的规则?”

“我刚定的。”婉娘说。

小顺子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睡吧。”婉娘说,“天亮还有事。”

我闭上眼睛——这身子的眼睛。

脑子里,那四团影子也安静下来。

但我睡不着。

四票。他们都投我。

我一个死太监,这辈子没被人投过票。

第一次被投票,是四个死人投我活一天。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天亮了。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主子,该起了。”

我睁开眼。

今天这身子是我的了——至少今天是。

我坐起来,伸腿,下床,站稳。

一气呵成。

脑子里的四个人,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

“你们……还在吗?”我试着问。

“在。”婉娘说,“但不能说话。”

“对,不能说话。”阿绣说。

“不能说话你们还说?”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婉娘说,“从现在起,到你今晚睡着,我们四个闭嘴。”

“那我要是遇到事呢?”

“自己扛。”小顺子说——然后赶紧闭嘴。

安静了。

我站在床边,突然有点慌。

三十年。我在宫里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皇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规矩让怎么走就怎么走。

现在让我自己扛?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站着昨天的那个太监,还是那张白净脸,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比昨天更奇怪。

“主子。”他端着铜盆进来,“奴才伺候您洗漱。”

我“嗯”了一声,接过手巾,自己擦脸。

“主子,”太监在旁边站着,“昨天您说腿抽筋,今儿好点了吗?”

“好了。”

“那就好。”他低下头,“今儿不用上朝,但巳时太后那边来人问过,说让您得空去请安。”

太后?

我脑子里快速转着。

太后是皇上的生母,也是六王爷的……不对,六王爷三岁出宫,太后不是他亲娘。

那太后为什么要见他?

“知道了。”我说。

太监退出去,我站在屋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眉眼,还是像先帝。

但今天我得去见太后。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老周,”脑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婉娘,“我们虽然不能说话,但你可以问我们。点头摇头,我们能回应。”

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应?”

“你问‘是不是’,是就感觉一下,不是就没感觉。”婉娘说,“试试?”

“好。”我说,“太后危险吗?”

脑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是感觉。

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轻轻点了一下。

“是”的感觉。

太后危险。

我点点头,推开门。

从住处到太后宫,要走三炷香。

我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一边记。

“这条路叫什么?”我在心里问。

脑子里有人点了一下——是。

“太后宫往这边走?”

点了一下。

我慢慢走,慢慢记。

路过御膳房的时候,飘来一股香味。我吸了吸鼻子,脑子里小顺子狠狠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不能。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太后宫到了。

朱红的大门,铜钉九排,比乾清门还气派。

门口站着四个宫女,见我来了,齐齐福身。

“六王爷,太后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我点点头,跨过门槛。

穿过院子,走上游廊,拐过两道弯,前面就是正殿。

宫女掀起帘子。

“六王爷到。”

我低着头,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香味,是檀香,沉沉的,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跪下,头低着,眼睛看着地砖。

“起来吧。”

上头传来一个声音,老的,稳的,听不出情绪。

我站起来,还是低着头。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我抬起头。

太后坐在榻上,六十来岁,满头白发,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刺眼。

她看着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三遍。

“像。”她说,“真像。”

像谁?我没问。

“你三岁出宫,今年三十七,三十四年没见。”太后说,“哀家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三十七?

这身子三十七?

我看着像四十多,原来才三十七。

“过来。”太后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榻前站着。

她又看了我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

太后的手是凉的,像冰。

“你受苦了。”她说,“在外面三十四年,没人管你,没人问你。现在回来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哀家说。”

“谢太后。”

“别叫太后。”她收回手,“叫母后。”

母后?

六王爷的母后,不是太后。太后是皇上的母后,不是六王爷的。

但她让我叫母后?

我脑子转不过来,但嘴已经动了。

“母后。”

太后笑了。

那笑容,看着慈祥,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好孩子。”她说,“去吧。有空常来。”

我跪下磕头,退出去。

走出太后宫的门,我才发现——后背湿了。

“呼——”我在脑子里长出一口气。

没人回应。

对了,他们今天不能说话。

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突然感觉有人盯着我。

不是普通的看,是盯。

我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往后扫。

夹道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继续往前走。

走过御膳房,走过一堆杂物,我猛地往旁边一闪,躲进一道小门里。

等了片刻,一个人影跟了过来。

是太监打扮,但动作利落,不像普通太监。

他走到小门口,往里探头。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来。

“谁?”

那人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

他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六王爷?”他压低声音,“属下张安,是您的侍卫。”

侍卫?

六王爷的侍卫?

“你跟着我干什么?”

“保护您。”他说,“有人想害您。”

“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属下发现有人一直在盯着您的住处。属下担心……”

我看着他。

这人二十来岁,浓眉大眼,一脸正气。

不像撒谎。

“知道了。”我说,“你继续盯着。有事报我。”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叫什么?”

“张安。”他说,“属下叫张安。”

张安。

我记住了。

回到住处,关上门,我靠在门上。

脑子里,四个人终于能说话了。

“憋死我了!”小顺子喊。

“老周,刚才那个侍卫……”

“我知道。”我说,“有人跟着咱们。”

“谁的人?”

“不知道。”我说,“但他说有人想害咱们。”

沉默。

然后婉娘开口了。

“老周,”她说,“今天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叫母后。”我说,“还说你受苦了什么的。”

“母后?”婉娘沉吟了一下,“她不是六王爷的亲娘,为什么要让他叫母后?”

“不知道。”

“还有那个侍卫。”老周说,“他说有人盯着咱们。谁?”

没人能回答。

窗外,天慢慢黑了。

这一天,过完了。

明天,又要投票。

“今天谁表现好?”阿绣问。

“老周。”小顺子说,“他今天走得稳,见太后也没露馅。”

“那明天还投老周?”

“不。”婉娘说,“明天让小顺子试试。”

“我?”小顺子愣了。

“对。”婉娘说,“今天路过御膳房的时候,你一直在动。你想去那儿,对吧?”

小顺子没说话。

“明天你去。”婉娘说,“看看能查到什么。”

“可我不认路……”

“老周认。”婉娘说,“他可以在脑子里给你指路。”

小顺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脑子里,四个人都安静了。

但我知道,他们没睡。

跟我一样,在想明天。

明天,是小顺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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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手指
连载中武辰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