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了。”
和张晓强他们在教室里讨论的大差不差,宿舍确实被翻新过,一些新旧交替的痕迹一眼能辨,而且竟然还有自动洗衣机,这是禹景湛没有想到的。
就在他刚想将换下来的衣裤扔进洗衣机里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扔衣服的手一顿,出神了好几秒。
这才伸手在衣裤兜里一阵摸索,不一会儿就从校服兜里摸出来一样什么东西,像一团纸疙瘩。
赫然是楚琼琚晚自习上送的千纸鹤,千纸鹤被他随手塞进裤兜,折纸类的艺术品禁不得挤压,这会儿已经有些变形了…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丑。
其实按照禹景湛的性格来看,这只千纸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更别提还能记得自己的兜里有这么个东西了。
看着手里丑呼呼的小东西,禹景湛很轻的眨了下眼睛,翘长浓密的睫毛投落下一小片阴影,而后虚握着千纸鹤推开了舆洗室的门。
鬼使神差的,推门出来的禹景湛第一眼看向的竟然是某人的位置。
目光却在触到那个坐姿散漫的身影时愣了一下,因为那人好像在…难过?
虽然只是很浅淡的一层,一个晃神没准还极容易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莫名的,他就是觉得男生在不开心。
或许是男生一直以来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这点难过就异常突显,又或许是手里虚握着的千纸鹤丑归丑,却是自己除李女士外收到的为数不多的礼物。
鬼使神差的,他脱口而出了那样一句话。
话出口瞬间,禹景湛唇角轻抿了一下,因为那太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了。
楚琼琚倏然回神时还有点懵,却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目光落在舆洗室门口的少年时愣了愣,因为刚从里头出来,少年周身还围裹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雾气,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头顶搭着一块毛巾。
那双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冷的眼睛或许是因为盥洗室里水汽避无可避,漆黑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于是冷意尽褪,只剩下一层朦朦胧胧的浓深,像此刻窗外的夜色。
然后…一向嘴里没个把门的某人张口就是一句:“禹神,够劲儿啊。”
禹景湛:“……”
他就不该多余说这句!
冷着脸将面前的椅子拉开,禹景湛心说神经病什么的果然不需要同情!
楚琼琚对着转过去背对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下一秒嘴角不受控制上扬,但被他按住了,要是某学神再恼羞成怒连夜换宿舍,他上哪儿哭去?
“咔咔”两下将嘴里的糖咬碎,楚琼琚顶了一下腮帮子,随手拿了套换洗衣裤,然后…装模作样的晃到舆洗室门口就不动了。
歪歪斜斜的靠在门框上,楚琼琚弯了弯眉眼,说:“禹神,是我嘴里没个把门的,我的错,理理我呢?”
禹景湛擦头发的手一顿,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不吭声,但从表情到气质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我听你怎么解释”。
“咳,”楚琼琚偏头轻咳了一声,顺势移开目光,因为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绷不住。
“禹神,我有病来着,”楚琼琚将头偏回来,并且试图装可怜获取某位冷心冷情学神的同情:“很严重的那种,所以不和我计较了怎么样?”
禹景湛:“……”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这么不客气的人,禹景湛无语了片刻,一言难尽的觑了对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说:“距离宿舍断水断电没多少时间了,你确定还要和我在这里理论?”
“行吧。”楚琼琚直起腰来,在推门进舆洗室之前拖长了调子感叹道:“我们禹神好难哄呢。”
宿舍里就两人,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一目了然。
难哄的禹神:“……”
关键是某位神经病在说完这句话后,相当快速的闪进了舆洗室,没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掩耳盗铃般的淋浴声。
禹景湛面无表情的盯视着那扇被骤然关上的舆洗室磨砂玻璃门,在冲进去将人打一顿和将人拖出来打一顿之间来回横跳。
最后还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震了一声,禹景湛这才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将人打一顿的想法。
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禹景湛拇指一滑,映入眼帘一条来自李宁的消息。
宁哥:小鱼儿今天过的怎么样?
这位大他几岁的哥哥似乎生怕对他关心不够,连带着他舍友也想一块了解,于是对面很快又来了一条消息。
宁哥:你舍友还…好吗?
或许是这个问号太过灵性,李宁坐在小饭馆的椅子上,没忍住回头冲柜台前面的陈好郁闷分享:“小橙子,你说咱家小鱼儿会不会失手给那位新舍友打残?”
陈好擦拭台面的手一顿,闻言头也没回的说:“小鱼儿什么性格我们还不清楚,只要不是主动招惹他,一般都不会出什么事。”
这话让李宁更加心里没底了。
于是他赶忙低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宁哥:小鱼儿,如果你那位舍友想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和小橙子,等小橙子放学,我和他一块去给对方套麻袋!
……
禹景湛盯着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看了几秒,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来比较好。
不用了。
宁哥:真的不用吗?要不还是用一下下呢?
想起自家小鱼儿那些辉煌又惨绝人寰的傲人战绩,李宁抓了抓头发,没忍住冲从后厨出来的陈好嘟嚷道:“咱们俩动手好歹留个全尸,要让小鱼儿自个儿动手,那对方起码高危病房起步!现在可是文明社会,不行我得和小鱼儿科普科普。”
于是已经擦拭干头发,习题刷了一页的禹景湛刚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上,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嗡嗡嗡”的响个不停,活像中了某软件的病毒似的。
禹景湛:“?”
他拇指刚滑开手机界面,一个接一个的链接就争先恐后的蹦了出来。
什么创建文明社会从你我他做起,什么争做新时代新青年从点点滴滴做起,甚至还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禹景湛表情从纳闷渐渐变得木然,最后没忍住回给对方一句:中病毒了?
对面几乎秒回。
宁哥:就…就是想着怕你闲着无聊,没事儿的时候可以看着解解闷嘛。
看这玩意能解闷?
禹景湛默然了片刻,手指好几次在键盘上放下,又抬起,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时间晃的很快,广播里的蒋主任似乎歇够了,在临近十点前,宿舍广播又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
紧接着传来蒋主任略有些失真的声音:“还在洗漱的同学们请抓紧时间,宿舍马上停水停电…”
禹景湛第一次住校,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样事事都需要提醒的做法。
毕竟在他看来,如果一个快要成年的人在提前知晓规则的前提下还能撞上规则,那这个人要么是弱智,要么是…纯闲的。
这样想着,他就听见纯闲的那位在舆洗室喊到:“唉?禹神广播又播报什么宿舍规则怪谈呢?”
禹景湛:“……”
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这位纯闲的的舍友满打满算,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就算是个精致boy,这会儿就是爬也该爬出来了,而在短暂的安静后,他又听见了盥洗室里传来了水淋在地板上的声音…
所以这人到底在里头干什么了?能磨蹭这么久?
里头特能磨蹭到某人等了良久还没有听见禹景湛的答话,以为对方没有听清,又扬高了调试探性的喊了对方一声“禹神?”
禹景湛不是很想搭理,于是理所应当的装起了耳聋来,继续低头看自己面前摊开的习题。
就是吧…某神经病就是神经病,眼看着他还是没应声,下一句也不喊人了,而是改走控诉路线。
“禹神,你好狠的心呐,有个这么好看的舍友和你搭话你都能忍得下心来不回答他呢,就不怕他哭晕在厕所里?
眼看着某神经病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来劲儿,禹景湛忍了忍,最后“啪”的一声将笔摔在桌子上,抱着胳膊冷着脸的堵在盥洗间门口,凉凉的说:“你现在出来。”
怎么说呢?但凡某个混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现在就该是趴着的状态!
里头淋浴的声音几乎在禹景湛话音落下的瞬间停止,某个混蛋仗着有一门之隔,疯狂的在某学神的感觉神经上反复横跳。
“禹神,我没穿衣服呢,这样出去怕你说我耍流氓。”
禹景湛额角青筋跳了跳,拇指按的食指“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强忍着冲进去揍人的冲动,语气生冷的说:“现在就穿。”
某混蛋撩架前好话赖话尽挑着怎么欠的怎么来,现在真撩出火来了,又缴械投降的比谁都快。
“禹神,我错了,消消气行不行?”因为隔着一扇门,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的时候有点闷,就好像说话的人在极力忍着什么,又因为不得不回某“活似上门要债”学神,所以咬字比平时要重,就显得这份求和多了几分认真。
禹景湛嘴唇轻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心说算了,就当体谅神经病了。
撒开抱着的胳膊,他刚想转身回自己的床铺边,谁知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只听见“咔嚓”一声,盥洗室的门把手动了动,面前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措不及防被人打开。
潮湿氤氲的水汽劈头盖脸的扑了他一脸,他下意识抬头,猛然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刚洗完澡的人身上铺天盖地都是沐浴露混着水汽的味道。
禹景湛嗅觉比较灵敏,在这些味道之外他还闻到了一点其它的味道,像是草木的香味,又好像比草木香更浓郁一点…如果硬要说反而更像是药的味道?
不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禹景湛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没由来的猜测晃出脑海。
碍于现在这个氛围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时,就听见一声不吭开门的某混蛋眉梢高高挑起,记吃不记打的说:“禹神,这么热情呢,竟然都等不及要来门口等我?”
禹景湛:“……”
或许是刚刚那句“就当是体谅神经病了”的心理暗示,禹景湛明显发现自己的忍耐都变好了。
他斜睨了某神经病一眼,刚想扔下一句“我不跟神经病计较”。
突然,宿舍的灯“刷”的一下熄了,黑暗瞬间蔓延上来,随之而来的是广播里蒋主任的深夜晚安电台。
“同学们,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夜晚十点,一天就这么过去,今天你是否收获满满呢?同学们不妨每晚都这么问自己一句,然后明天继续朝着更好的未来继续努力…”
楚琼琚不算第一次住校,但也从来没住过这种款式的校,当即眉头微挑,瘦长的手指搭在头顶的毛巾上擦了擦。
看向已经转身回到自己床铺边拿起手机照亮的禹景湛,问:“你们城南一中还有晚安电台?”
或许也是被这个“晚安电台”给整无语了,第一次住校的某学神难得没有冷嘲热讽,破天荒的也附和了对方一句:“我也没见过。”
楚琼琚失笑一声,转身来到自己的床铺边。
因为熄了灯的缘故,宿舍里所有的光源来自于禹景湛手里握着的手机后置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源不算明亮,勉强将周遭一圈照了个大概,其余都陷落在昏暗里。
楚琼琚头发有点长,所以干的很慢。
他擦拭了一会儿后,突然没了耐心,扭头就去逗几步远外正在收拾桌面的人:“禹神,你这是第一次住校么?”
正在收拾文具的人闻言,手一顿,然后头也没抬的“嗯”了一声。
楚琼琚拉了把椅子来反向坐着,手臂随意的搭在椅背上,懒懒散散的看向禹景湛。
不甚明亮的灯光模糊的勾勒出少年极其优越的五官轮廓,眼眸狭长,鼻梁窄挺,嘴唇偏薄,很凉薄的长相。
所以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是这人应该不好相处,啊不,是特别不好相处!
具体情况可以参考张晓强那伙人,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年的同班同学现在大多数人甚至连话都不敢和他说。
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传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这张脸长的就不像是能好好相处的。
楚琼琚手指摩挲着下巴,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禹神,试着交过朋友么?”
“?”
禹景湛刚将书包拉链拉上,就听见这么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嘲讽的话,毕竟显然易见就今天晚自习上那一通,但凡不是个眼瞎的都不会问出这句话来,但对方的语气又是少有的认真…禹景湛竟然难得的犹豫了一下。
好一会儿过去,就在楚琼琚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时,一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声音响起。
禹景湛轻垂着眉眼,手机灯光有限,这一片又恰好被衣柜遮挡,所以视野里是一片的昏暗。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良久,半晌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没有。”
说完,他轻抿了一下唇,像是觉得这样说不足以表达自己不想交朋友的决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喜欢交朋友,麻烦。”
问题回答完没一会儿,禹景湛忽然发现问问题的人反倒不说话了。
他有些纳闷的瞥扫了一眼过去,就见身高腿长的某人一动不动的杵在座椅里。
眉眼低垂着,凌乱的头发耷拉下来挡住上半张脸,再加上灯光昏暗,所以整个人几乎像是沉在黑暗里的一尊有棱有角的雕像。
抿了抿唇角,他很快收敛回来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反着平放的手机上,靠近光源的附近有一圈很微小的光斑。
禹景湛盯着那圈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烦躁的捞起手机想将手电关了时,手指都已经滑开了屏幕,就听见不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
楚琼琚:“禹神,试着和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禹景湛一怔,忽的抬头看了过去。
就见某尊雕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毛巾的两边在头发上胡乱擦了两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这个人保证不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