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梦境

许沉星的意识漂浮着,脱离了ICU病房里那些冰冷仪器的束缚和身体沉重的痛楚,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领域。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无垠的高原上。

天低云阔,风呼啸着吹过,带着青草和冰雪的气息。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

这里是西藏。

是他独自一人来过的地方。

但他感觉不到孤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身体轻盈,呼吸顺畅,那颗在现实中衰竭沉重的心脏,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安分而有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草甸柔软而富有弹性。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一个低矮的草坡上,坐着一个藏族小男孩。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年纪,穿着传统的藏袍,脸颊上是两团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又大又亮,像高原湖泊里洗过的黑曜石。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根长长的牦牛绳,试图编织成什么图案。

许沉星不由自主地走近。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他,并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洁白。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的汉语说:“你来了。”

许沉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小男孩不答,只是笑嘻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坐下。

许沉星依言坐下,感觉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在编什么?”许沉星问,看着那双灵巧的小手在牦牛绳间穿梭。

“‘金刚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说,“阿妈说,这个能拴住好东西,保佑平安,不让坏运气靠近。”

许沉星静静地看着。小男孩编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密而结实。

那根粗糙的牦牛绳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许沉星,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你的心,很累了吧?”

许沉星心中一颤。

这个问题直击灵魂深处,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他仿佛又能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和绞痛。

小男孩放下手里的绳子,伸出小小的、沾着点泥土的手,轻轻放在许沉星捂着胸口的手背上。

一股奇异的、温和的暖流,似乎透过那小小的手掌传递过来,暂时驱散了那冰凉的痛楚。

“别怕,”小男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经幡,“有很多很多的绳子,在拉着你呢。”

许沉星不解地看着他。

小男孩指向远方:“你看。”

许沉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条细细的、闪着微光的线,像雨丝,又像经幡上被风吹起的丝线。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都连接在他的胸口——那颗疲惫的心脏的位置。

他仔细看去,那些光线的源头,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条线的那头,是周昭阳通红含泪却无比坚定的双眼,和他嘶哑的呼喊:“沉星,坚持住……”

另一条线的那头,是林桉快速而冷静地与医生交谈,眉头紧锁,却条理清晰。

还有一条,连着陈浩跑前跑后、满头大汗却努力挤出安慰笑容的脸。

更远处,有一条极其粗壮凝实的光线,来自周爸爸沉稳如山的身影,他正调动着巨大的能量,为他搭建起求生的桥梁。

甚至还有拉萨医院里那些陌生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华西医院专家团队紧锣密鼓的会诊……

无数条线,无数份力量,无数份祈盼,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牢牢地系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将他从无尽下坠的虚无中,稳稳托住。

“你看,”小男孩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么多绳子拴着你,你可不能松开手啊。”

许沉星怔怔地看着,感受着从那些“绳子”上传来的磅礴力量和无尽暖意,眼眶发热。

小男孩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根快要编好的金刚结,最后用力一拉,成了一个完美的结。

他拿起这个小小的、充满祝福的绳结,递给了许沉星。

“这个,也给你。”小男孩笑着说,“系紧了,就好了。”

许沉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小男孩体温的金刚结。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绳结的刹那,高原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风的声音远去,小男孩的笑容也逐渐消散在光晕里。

但他的耳边,却清晰地回荡起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种是周昭阳破碎而执着的呼唤:“回家……我们回家……”

另一种,是那个藏族小男孩空灵却充满力量的声音:“系紧了……就好了……”

华西医院ICU内。

许沉星依旧安静地躺着,各种仪器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

但监控屏幕上,他那原本过低的心率,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跳动了一两个数字。

他的手指,在无菌被单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虚空中想要握住什么东西。

那颗被无数“绳子”紧紧系住、沉重无比的心脏,在最深沉的梦境与昏迷的交界处,似乎汲取到了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继续挣扎着,跳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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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港纪年
连载中南山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