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一室旖旎。
容晏端端正正地坐在婚床上,盖头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和脚下一小片被烛光染成暖色的地面。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
他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正朝这边走过来。
容晏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然后,一根喜秤伸了进来,轻轻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忽然涌进眼帘,容晏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沉,很专注,像是有实质一般,从眉梢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
那道目光看了很久。
“都退下。”
沈霁川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屋里的丫鬟仆妇齐声应了,鱼贯而出,房门被轻轻带上。
容晏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肩膀微微缩着,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他对着铜镜练过的。
练了小半个时辰呢。
丹杏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公子您够了”,但容晏对自己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要的就是这种“我很好欺负、你不要赶我走”的效果。他听说这位世子爷得知容家换人替嫁的消息时,当场摔了四个杯子。
四个。
容晏觉得,自己得表现得可怜一点。
越可怜越好。
最好能让沈霁川生出那么一丁点恻隐之心,好歹把他留下来。至于留下来之后怎么办……再说。反正他暗恋这个人已经四年了,只要能待在沈霁川身边,什么都好说。
四年前上元节,容晏刚被容家寻回不久。
说是“寻回”,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温情。他六岁被丢弃,在街头饿得皮包骨头,被人捡去养了十年,后来容家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个被遗弃的儿子——大约是容老爷多年没有儿子继承香火,这才派人去找。找了一年,终于在承平十二年把十六岁的容晏接回了容府。
容府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一个丫鬟生的儿子,丢了这么多年突然回来,既不亲也不熟,倒像家里凭空多了一件不好安置的摆设。
那年上元节,丹杏说外面热闹,催他出去走走。他去了。
满街灯火璀璨,他正与丹杏说着话,一柄折扇半掩着面,不知说到什么,弯起眼睛笑了。然后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循着目光侧头望去——灯火辉煌处站着一个少年,锦衣华服,气质矜贵,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那少年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容晏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霁川。
沈霁川。侯府世子,才华横溢,风姿出众。那样的人,本该跟他的人生毫无交集。但容晏还是忍不住多留意了一些——听说他在朝堂上如何从容应对同僚的刁难,听说他明明出身显赫却从不仗势欺人,听说他对谁都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喜欢上这个人了。
喜欢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容晏没想到的是,四年后他会坐在沈霁川的婚床上。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姐姐被许配给沈霁川,但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嫁。容家愁得头发都白了,毕竟得罪侯府终究没有好处。容晏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吧。”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那可是沈霁川啊。
“怕什么?”
一声轻笑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容晏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沈霁川的脸近在咫尺。
红烛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池春水。他嘴角微微勾着,那双平时总是端方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容晏看不太懂的笑意。
“我又不会吃了你。”
容晏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眨了一下。
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练了小半个时辰的“怯生生小白兔”表情,在沈霁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差点全线崩盘。
这人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容晏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稳住。你是被逼嫁过来的可怜人,你不能因为新郎官长得好看就忘了自己要装可怜。
于是他又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是。”
沈霁川看着眼前这人垂着脑袋、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四年前上元节,沈霁川去看花灯,他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了一个少年——彼时那少年正与身旁的人说着话,一柄折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那笑意不张扬,却像是有温度似的,隔着灯火与人群,轻轻落在他心尖上。
满城的花灯,竟不及那一双眼睛亮。
他站在原处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等那少年放下扇子,露出一张清俊秀气的脸,他更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后来他辗转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那少年是容家刚寻回来的小儿子,叫容晏。
从那以后,沈霁川就再也没能放下这个人。
再后来,听说父母要给自己定容家小姐,沈霁川的第一反应是退婚。他又不喜欢人家小姐,耽误人家一辈子算怎么回事?
再再后来,听说容家小姐已经有了心上人,死活不愿意嫁,容家把流落在外多年、刚寻回来不久的小儿子送过来替嫁——
沈霁川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来消化这个消息,他在书房转悠了大半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用了一个时辰来吩咐管家重新准备婚礼所用的东西,比原本给小姐的好了三倍不止,红绸都要挑最好的那匹。
管家当时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世子的心思你别猜。猜了也白猜。
此刻,沈霁川看着坐在床沿上、乖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崽一样的容晏,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其实也怕。
怕容晏不愿意。
怕容晏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怕这场婚姻对容晏来说只是被迫无奈的选择。
但来日方长,慢慢来。
沈霁川转身走到桌前,提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是融化的蜜。
他端了酒回来,在容晏身侧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容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合卺酒。”沈霁川将其中一只酒杯递过去。
容晏伸手接了,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霁川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水润润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受惊的小鹿。
沈霁川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花灯下的惊鸿一瞥已经让他念念不忘了四年,如今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烛光之下那张脸更是好看得不讲道理。眉目如画,唇若含丹,虽然此刻故意做出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骨子里那股沉静从容的气质还是从眼角眉梢透了出来,矛盾又迷人。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酒液入喉,微甜,后劲却有些烈。容晏觉得嗓子眼像是烧起来了一条线,直烧到胃里,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容晏。”沈霁川忽然开口。
容晏抬头看他。
沈霁川将空酒杯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容晏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往后打算怎么办?”
容晏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但没想到沈霁川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垂下眼睛,声音不大:“全凭世子安排。”
沈霁川打算怎么安置他——是客气地给他一个院子让他自生自灭,还是更过分一点直接把他赶回容家——容晏觉得,自己都得受着。
不过要是真被赶回去,那也太丢人了。
所以,千万不能被赶走。
沈霁川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
然后就笑了。
不同于那种端方矜持的世家公子式微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这人怎么这么可爱”的无奈和欢喜。
“你这人,”沈霁川笑着摇了摇头,“是什么绝世小可爱?”
容晏:“……”
这话是怎么从堂堂侯府世子嘴里说出来的?
容晏没来得及反应,沈霁川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夫人。”
容晏的脑子“嗡”了一下。
夫人。
他叫自己夫人。
容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他和沈霁川结婚,叫夫人合情合理——但被沈霁川用那种低沉的嗓音、漫不经心的语气叫出来,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容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自己濒临崩溃的形象,但脑子已经不转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霁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容晏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容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后背贴上了沈霁川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沈霁川感受着怀里这具僵硬的躯体,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微微低头,下巴几乎抵上了容晏的肩膀,声音低沉又慵懒:“紧张什么?”
容晏心想:我没紧张,我就是……有点晕。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眼前的形势。
来之前,他做好了各种准备——被冷眼相待,被晾在一旁,被客客气气地安排到某个偏僻的小院,甚至被沈霁川恼羞成怒地打一顿。他已经想好了所有应对方案,每一种都经过周密推演,确保自己能最大程度地活下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
沈霁川会直接把他搂进怀里。
这不对啊。
不是说世子气得要杀人吗?
不是说世子觉得容家欺人太甚,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吗?
不是说他极有可能被扫地出门、沦为京城笑柄吗?
容晏在被沈霁川搂着的时候,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人是在演戏?是对外营造夫妻恩爱的假象?是打算先让他放松警惕再收拾他?
可是沈霁川搂着他的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力度适中,不像是作伪。
而且,沈霁川的演技应该没这么好。
他好像……真的挺高兴的?
沈霁川确实挺高兴的。
不,不是“挺高兴”,是高兴得要命。
但他不能说。
他在容晏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像是化不开的蜜。
怀里这个人,是他的了。
不管容家当初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管容晏心里是不是愿意,人已经在他身边了。往后的事,慢慢来。
容晏在他怀里僵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沈霁川的心跳。
隔着衣料,那颗心跳得很快。
容晏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微微低下头,在沈霁川看不见的角度,弯起眼睛笑了。
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各自都快得像擂鼓。但谁也没有说破,谁也没有点穿。
红烛静静地燃着,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了小小的一滩。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阵阵,是个顶好的夜晚。
沈霁川忽然动了。
他的手从容晏腰间滑到肩头,轻轻一推——容晏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沈霁川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微微垂着眼睛看他。
烛光从沈霁川身后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泄露了什么。
容晏被这个姿势弄得彻底不会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沈霁川,嘴唇动了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不对吧?
不是气得砸了四个杯子吗?
世子爷您这操作,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啊?
沈霁川看着身下这人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愉悦。
然后他俯下身,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容晏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容晏被他拢在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沈霁川的胸口,鼻尖全是那种淡淡的松木香。他能感觉到沈霁川的呼吸从头顶拂过,温热而绵长。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抓住了沈霁川的衣角。
就抓了一点点。
沈霁川感受到了衣角传来的那点微弱的拉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一些。
四年了。
从那个上元节的夜晚开始,他就一直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如今终于近到了可以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红烛燃了一夜,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一章完
容晏有个马甲,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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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