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姜国开国后人才辈出,文谋仕武张扬,欲展鸿图。

唯独那位名声狼藉的窝囊废太子。

姜茗朗的荒唐事迹不胜枚举,但数其最,当为此四件:刨坟辱尸、朝堂背棺、火烧太庙、绝后为宦。

只说那最后一桩,当时,三寸银光高晃晃,正欲将那二两赘肉一举拿下,势在必行之际,姜茗朗的生母贵妃白氏冲破房门,竟顾不得利刃锋芒,徒手拦下。

再晚一秒,姜国后继无人。

贵妃带来的人一拥而上,拉人的拉人,更衣的更衣,场面乱作一团。

鲜血从贵妃的指尖渗出,姜茗朗倒像是没看见,依旧疯癫,大吵大闹怪着众人碍事。

他挣脱下人,一不顾母亲伤势,二不顾礼义廉耻,衣衫不整的在皇宫冲来跑去,最后登上城楼,振臂一呼:“我是断袖!”

全宫刹寂——

轰!

登时,贵妃被他气晕在地。

这种行迹,在皇帝眼里,只该二字:犯贱!

皇帝大怒,差人把姜茗朗绑了送到宋王府上,只命令道:“留命就行。”

姜茗朗火烧太庙时,正好燎了宋氏的祖宗,眼下皇帝将人送到宋王府,显然也是气急了。

姜茗朗马上迎来了此生最大一难。

最后还是他的母妃实在心疼孩儿,在皇帝面前千求万求才将人求出宋王府。

凄惨惨兮,姜茗朗抬出来时,只说是三魂抽断了七魄,连骨头都断了几根,一命悬已!

皇帝就剩了这一个孩子,眼见他命悬一线,总该恻隐,竟急慌慌的宣了立姜茗朗为太子。

太子金印送到时,姜茗朗鬼使神差的回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谢主隆恩。

就这样,姜茗朗稀里糊涂的成了太子。

姜茗朗险些将半条命丢在宋王府,自此之后,他倒是安分了许多,不再惹是生非,又回到小时候怯懦的团子样。

但过了头,成了个官官可欺的废物团子。

御史弹劾他不敢辩,武将挑衅他不敢言,挨骂就跪,受气就怂,整日哭哭啼啼,跟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皇帝对他也尽是不满,动辄打骂,从没顾及过这位储君的脸面。

常言道,内心怨抑生变态。

文官武将他再不敢得罪,平时只能干些欺女霸男,狗屁倒灶的荒唐事。

就是这样一个荒唐至极的废物太子,竟成了苏樱重出江湖后的第一个目标。

苏眠看着眼前的宣杀令,心中万分郁闷。

曾经他化名苏樱刺杀沈将军,此后在不归舫栖身十年,算下年纪,正好一十八岁。

他轻轻一笑,眉眼明朗,如沐春风:差点成为太监的太子殿下?真是可笑。

这样一个窝囊废还需要他出手吗,随便找个人揣俩鸡蛋砸死算了。

他也想请辞,奈何师父给的条件太诱人:任务完成后,不归舫许他三年自由。

一拍即合!

眼下,苏眠正混在人群里,眉眼温和,静看镇国大街人头攒动。

今天是姜茗朗的生辰。

可一边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边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清——

对面东宫大门敞开,却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满地散落的红绸碎屑、被踩脏的喜花、凌乱的脚印,一眼望去,竟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苏眠暗忖,就算太子在朝中名声扫地,但身居储君之位,生辰宴不该如此冷清……

苏眠正疑惑时,听见旁边人嘀嘀咕咕在说闲话,便悄悄凑过去听。

“还当朝太子呢,都打上门了,还龟缩着。”

“太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倒是宋王爷,越发目中无人了。”

“宋家确实嚣张,要是几年前微生家还在……”闲人刚想说什么,哽了一下又继续说,“算喽算喽,有御前赐福,不算白来。”

苏眠惯会装样子,杀气尽敛,作个春光明媚的少年。

他适时转身,对着说话的汉子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冒昧,这里发生了何事?”

对方留着两撇八字胡,精明爽朗,像个胡人。他闻言上下打量了苏眠一眼,吐掉瓜子皮:“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苏眠一笑:“外地的,来寻亲戚。见此地人多,来凑个热闹。”

看他生得俊朗有礼,汉子也乐意搭话,压低声音道:“听过御前赐福吗?”

苏眠轻轻摇头。

“就是皇上、王爷、太子这些皇亲生辰时,会在府门前派发银钱、福果,图个普天同庆的彩头。” 汉子嗑着瓜子,滔滔不绝,“以前吧,太子再不成器,该有的排场半分不少。可今年倒好,那个消失十年的杀手苏樱,不是放话要取太子性命吗?吓得他这几天闭门不出,连生辰都能躲就躲。”

“眼看天都快黑了,宋小王爷才奉旨过来代赐福,结果临走前,直接闹了好大一场!”

八字胡汉子往东宫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来的晚,错过了天大的热闹。仔细看看,东宫上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苏眠抬眼望去。

东宫门楣之上,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道崭新的痕迹。

“那儿原本挂着先朝御笔亲题的琉璃金匾。” 八字胡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唏嘘,“方才被宋小王爷一箭,直接射碎了!都被人骑到头上砸匾了,姜茗朗依旧闭门不出,连面都不敢露,算是窝囊到底了。”

末了,他还补上一句:“也难怪。前有宋家虎视眈眈,后有杀手苏樱夺命,太子这日子,确实不好过。你说这苏樱杀就杀,为何闹得人尽皆知。不光太子,整个京城都人心惶惶。”

苏眠听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八字胡倒是热心,见他远道而来,又生得讨喜,拍了拍口袋:“你来晚了,没赶上赐福的热闹。我刚抢了几个福果,相逢就是缘分,送你一个。”

苏眠本想拒绝,怎奈对方已经将果子塞到了他手里。

所谓红果,就是皇家喜事时将一些奇珍异果用红纸包起来,择吉派发,与民同喜。百姓之间,偶有多余,也愿意互相赠送,讨个平安吉利。

“不多说了,我家妹子还在等我,京城近来怪事频发,你多当心。”八字胡说完,将剩下的福果揣进怀里,奔去了城西。

这人话多爽朗,心也善良,倒让苏眠生出几分好感。

而他转过身,望向那座死寂一般的东宫,眼底深处,寒意渐起。

东宫暖阁门窗紧闭,内室氤氲。

朦胧月色求入无门,倒是被屏风半掩的烛光跳动,轻柔又红润。阁外寂静,偏又被几声虫鸣打扰,显得风平浪静,灯火阑珊。

屏风之后,一道修长人影正缓缓解开衣袍,动作慵懒散漫。

苏眠藏在房梁之上,死死盯着对方。

不为别的,只因那人正是他要刺杀的对象,太子姜茗朗。

此时此刻,姜茗朗已屏退了众人,更衣沐浴。

还没到动手的时候,苏眠几分闲情,打量这位废物太子。

姜茗朗的模样生得很好,眼尾微挑却一身病气,左眼尾缀了枚朱砂小痣,恰似雪地里溅了滴心头血。

第一印象就是,如荒寂原野兀立的玻璃美人般,孤寂懒散,一碰就碎。

就连宽衣解带时,胳膊都舍不得抬过腰间,仿佛周身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一副好看的皮囊。

屏风后的身影模糊,动作孱弱,烛火烘托下,就像是一副被风吹动的画卷。

姜茗朗更衣完成,瘫在水中,一动不动,就像个溺毙的猎物。热气缓缓升腾,缠绕着他的身躯,将轮廓晕染得模糊。

对手太弱,苏眠寥寥无几的兴致更淡了。他在房梁上直摇头:听说姜茗朗整天把泡在男人堆里,纵情笙歌以至体虚多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姜国未来一眼望到头。不过有一说一,姜茗朗这模样还真是风流……

苏眠摇摇头,敛了七七八八的心思,一眼瞥见姜茗朗身旁的乌木长案。

那上面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雪芽茶,茶香漫开,真是绝佳的下药时机。

身为顶尖杀手,他素来奉行稳妥之道,不惊动守卫,先迷晕目标再动手,方能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尽管太子羸弱,可一惊一喊也能招来东宫守卫,届时脱身不易。

下药,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指尖轻扣瓶身,细雪般的粉末簌簌落下,精准落入茶盏之中,与茶水相融,半点痕迹不留。

殿内长香燃又灭,不知过了多久,苏眠在房梁上腿都蹲麻了,嘀咕对方是不是睡着了,姜茗朗才缓缓起身。

姜茗朗沐浴完毕,身披宽松泽衣,踱步桌案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药末融在茶水间,几无可察。

苏眠一笑,今晚诸事顺遂!

一杯下肚,姜茗朗的额头就渗出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猛摇几下头,竟伸手拉扯衣服。

本就只披一件湿透的泽衣,一撕一扯,露出大片雪红肌肤。

白皙的皮肤透着诡异的红,是体内血液奔涌的缘故。

苏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太对劲?

此迷药由不归舫研制,无色无味,生效极快。就算是山林猛兽吸入几分,也能顷刻间酣睡入眠,而不是姜茗朗脚踩烂泥般颠倒,还脸色红晕浑身燥热的样子。

这不像是迷药的效果,倒像是……

姜茗朗口干舌燥,平时消乏解渴的茶水此刻倒成了催情春水。他踉跄着往窗边走,想推窗吹风,可才走两步,脚下一趔,轰然倒地。还是脸先着的地,似睡非睡,像个死人。

很符合苏眠对于废物的印象。

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轻跳几下缓解麻木的关节,又从腰间抽出短刃,缓缓靠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姜茗朗。

姜茗朗躺在地上,湿哒哒的长发尽散,眼睫微敛,面色潮红,素色泽衣半脱半就。若是被不知姜茗朗种种劣迹的人看见,还以为这是个被山匪恶霸糟蹋的良家青年。

苏眠看着姜茗朗姣好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长得好是好,可做事太缺德,就此了解,也算是件福祉百姓的好事。

眸中寒意闪过,利刃高举——三年长假手到擒来!

这么长的空闲,他便可以安心去调查当年全家抄斩的真相了。

当年他家无辜遭难,妇女老少悬首城门,血流成河,那是他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自从带着仅剩的幼弟逃回不归舫,他便立誓,定要查明本家真相,还父母清白。

了结姜茗朗的命,他便抽身,为本家平反!

寒光凛凛杀机现,天无绝路生门存——

苏眠的刀刚要落下,忽觉身旁风声一噤!

暖阁内门窗紧闭,何来风声?

刹那间,还未等苏眠得手,从阴影处猛地闪出一个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崩开苏眠的尖刀,挡在他和姜茗朗之间。

有护卫?

这个念头苏眠一闪而过,随后立马否决。

只因眼前之人戴着一个狰狞的红面具,明显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样貌。若是姜茗朗身边的守卫,定不会是如此打扮。

“谁!”苏眠心中一凛,不敢大意。

面具人出招快准狠,身手明显在自己之上。

对方身形稳健,单是定在原地便能散发出厚重的威压,几乎让人呼吸困难,饶是强入苏眠,也隐隐有些吃力。面具人言语平淡中带着戏谑,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苏眠如坠冰窟:

“苏樱,现名苏眠,隶属不归舫。本名霍眠,乃霍家长子,现尚存一弟。”

少年呆滞一瞬,那些阴暗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淹得人窒息。

他所有的秘密,面具人竟能一一道来。

“你……到底是谁!”苏眠有些慌,原本的气定神闲瞬间荡然无存,此刻就像是一张白纸,被面具人空洞的双眼刺的稀烂。说到底,他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有什么事尽管冲着他苏眠来,千万不要伤及他那无辜的幼弟。

哪料对方接下来的话,更是张牙舞爪,字字惊悚:

“我乃沈六万!苏眠!我要你全家偿命!!!”

十年前,将军沈六万命丧军营,桌案上写:杀人者,苏樱是也。

“不!”苏眠紧紧摇头,“不可能……他明明已经!不!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全家偿命?当年霍家全家被屠,只剩他和幼弟,改苏姓留在不归舫。真要偿命,那便是他和幼弟的命了!

一牵扯到他最挂心的人,难免乱了心神。

苏眠的思绪全被对方一言一语牵动,多年的冷静沉稳尽数喂了狗,连刺杀姜茗朗的行动都抛诸脑后,脚下发力,跃身袭向对方。

他想要扯开脸上的面具,可黑衣人身形如鬼魅,几番对招后,苏眠根本近身不得。

面具人闪来闪去,还不断出言刺激着苏眠:“就凭你,还想刺杀当朝太子,还想护住弟弟,调查本家灭门的真相,真是可笑。”

“刺杀就刺杀,还给人家堂堂太子下迷情药,夺命也不忘毁人清白,无耻!”

迷药?

这话倒是点醒了苏眠,中了迷药的人都是睡得像个死人,绝不会像姜茗朗那样浑身发汗,想入非非。

他身上的迷药,何时变成了催情猛药?

今晚突变频发,初出茅庐的少年,后背被汗水沁湿,心中越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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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夫太子哭兮兮
连载中桴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