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有肉身?”徐白青趴在床上,由着净空将瓷瓶里稳固身形的凝露抹在身上。
净空手上动作不停,说话却慢条斯理,“南疆有傀儡。”
传言南疆傀儡术,乃是以活人精血为引,辅以秘法炼制而成。
虽无魂灵,却可容纳外魂寄居,与常人无异。
“肉身难寻,傀儡易求。”净空看着他破损的魂魄,碎裂处即便拼接好仍旧有细碎的痕迹,“哪怕断折,只要修补到位,仍旧崭新如初。”
“嘶~”后背刺痛,徐白青偏头一躲,“净空,疼疼疼......”说着歪着半个身子坐起来。
青白的后背裂痕翻翘起,露出里面的金光。
“抱歉。”净空晦暗不明的眸子看着那处,指尖的金光渐渐黯淡湮灭。
徐白青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床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侧过身,看着净空垂眸整理药瓶的模样,那副云淡风轻的。
“喂,和尚。”徐白青忽然开口,犹豫不决,“你、你给我看看你的伤势。”
净空动作微顿,并未抬头,只是将瓷瓶的塞子仔细扣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用?”
他抬眼看向徐白青,目光清冽如泉,“小伤。”
“什么小伤,燃寿的事情都做得出,不要命啊。”
徐白青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便去扯僧袍领口。
净空下意识向后仰身避了避,却因动作牵动了内息,眉心微蹙,终是任由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颈侧脉搏。
那里跳得极快,且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这叫小伤?”徐白青瞪圆了眼,指腹下传来的紊乱脉象让他心头火起,“你这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再这么折腾下去,都不用给我找肉身了,咱们直接做鬼得了。”
净空垂眸,看着那只在自己颈间乱动的手,“放手。”
“不放。”
眼见犟不过,净空无奈地轻叹一声,“我自己来。”
沾血的灰白袍子滑落在地,露出精瘦却布满青紫淤痕的上身。
如同被烈火灼烧后的焦黑,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胸膛与脊背,似乎是燃烧寿元留下的反噬印记。
每一道痕迹都透着心惊的死气,。
徐白青嬉闹的神色彻底凝固。
他颤抖着手,却又怕弄疼了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这就是……小伤?”徐白青的声音有些发哑,眼眶微微发红,“净空,你疯了,这是会死人的。”
净空并未看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皮囊而已。”
徐白青一口气哽在胸口,剧烈起伏后,暴躁地在屋内踱步,“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南疆不去了。”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净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徐白青愤怒又焦急的脸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忽而一笑,笑容极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徐白青。”他轻声唤道。
“干嘛!”徐白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别过头不去看他。
“若真有那么一日,”净空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干净布巾,擦拭着身上的血迹,“我未必舍得去死。”
徐白青转过头瞪着他,“你最好是!”
净空不置可否,只是将染血的布巾丢入盆中,清水瞬间被染红。
“收拾一下,明日启程。”他淡淡说道,无视他先前的拒绝,“南疆路途遥远,需备足干粮与水。”
徐白青看着他若无其事,心中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默默走到床边,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巾。
“转过去。”
净空挑眉,“做什么?”
“给你擦背。”徐白青翻了个白眼,语气很不好惹,“后背伤口够得着么你。”
净空看了他片刻,顺从地转过身去。
冰凉的布巾触碰到滚烫的伤口,净空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净空。”
“嗯。”
“到了南疆,别再逞强了。”
“好。”
“还有,那傀儡要是长得太丑,我可不要。”
“……随你喜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净空。”
“嗯。”
“为何?”
细想一路走来,他先前还以是庙宇的一缕游魂而已。
而他,是来普渡的高僧。
如果不是他的梵唱,可能他会一直呆在那儿,没有尽头,或许会被同类撕咬,没有轮回。
“因果。”
你是我的因。
而我是你的果。
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水盆中的涟漪渐渐平息。
“?”徐白青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然后呢?”
净空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只是觉得你这缕孤魂,不该就此消散。”
夜色更深,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你别动。”徐白青按住净空欲要起身的肩膀,指尖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焦黑的伤痕,轻轻擦拭着周围未干的血迹。
净空背脊紧绷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垂着眼眸,看着水中徐白青专注的神情。
“疼就喊出来。”徐白青低声嘟囔,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股子别扭的认真,“别硬撑着,我又不是外人。”
净空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极轻,却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擦得仔细,从肩胛到腰际,每一处淤青,每一道裂痕,都带着轻碰的余温。
“好了。”
徐白青终于停下手,将脏污的布巾扔进盆中。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似乎也远去。
净空整理好衣襟,翻到袖口的药盒,霜髓引静静躺在掌心。
幽蓝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清冷。
徐白青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余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客栈外的小街上,已有零星的路人开始忙碌,卖早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这位客官劳烦留步。”,有人一路小跑而来。
是个中年人,面容富态衣着华贵,唯独双目乌青,看着憔悴很多。
“可是白马寺小方丈?”对方脸上赔着笑,“前年去京城上过香,您可还记得我。”
净空双手合十,“施主所为何事。”
中年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姓周,单名维字,家住城西,不知怎的,近日夜里阴风阵阵,入睡后有女子哭声,起身后声音却戛然而止,来回往复叫人不能入眠。”他躬身请求道,“劳烦圣僧帮帮忙。”
徐白青见他同随行的小斯脸上黑气极重。
“净空......咱们不是......”
他并不想去。
“无事。”净空垂眼捻着腕间佛珠,语气软了几分,“带路吧。”
城西周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新建的宅子占了半条街,单从院门便能窥见宅邸的气派。
一进门,徐白青只觉得寒气逼人。
但除了冷些,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
“现下看不出什么,在下已准备好客房,劳烦圣僧稍作休息。”周维交待一番,吩咐下人便匆匆离去。
净空既应邀而来,自不会坐视不理,“夜间有异动是在何时发生。”
下人回复道,“一般子时。”
“发生多久。”
“新元前,刚只是细微声响,后来入夜后声音渐渐大了许多......”
徐白青听得无聊,可宅子里冷得异常,又不得不往净空身上靠。
回话的下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见此情形不免好奇歪头盯着徐白青看。
被他贴得这么近,净空连捻佛珠的手指都顿了半分,只借着问下人话的工夫,悄无声息往她这边偏了偏。
“主家请了好几位道士和尚来做法,那画的符贴满了整座院子,也没见得半分用处,现下也不敢在后院过夜了。”
“嗯知道了。”净空又问了几个问题才作罢。
那下人恭恭敬敬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屋里留了四碟精致点心一壶热茶。
徐白青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点心,盯着那碟桂花糖糕看了半天。
等着净空落座才夹了一块吃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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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南疆有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