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侍大人

“神侍大人慈悲……”

“神侍大人保佑我们……”

此起彼伏的祷告念叨从人群两侧响起,沙哑而虔诚。

徐白青半透明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微弱热意——僧人的体温对魂体而言太过灼人,像冬日里凑近一炉烧得太旺的炭火。

他微微挣动了一下想挣脱开。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伤得太重。”

徐白青便不再动了。

他侧过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净空绷紧的下颌线条,看见他垂着的眼睫沾了一粒细小的尘土。忽然想起他去而复返的时机——那时素糕刚放下不久,他甚至还没走到村口,就折了回来。他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吗?还是说,他每天都守在那座庙里?

很快就到了寺庙中。

净空将他轻轻放在神像前那块尚且平整的青石板上,自己则半跪在身侧。

他从僧袍内袋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滴琥珀色的液体悬在瓶口,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檀香,还混着一丝更为古老悠远的气息。

“忍着些。”他声音压得更低。

剧痛瞬间炸开,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胸口。

徐白青蜷缩起来,透明的身影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闷哼。

可剧痛退去之后,原本四散崩裂的魂力,竟被什么东西强行黏合了回去,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惨白的面色也稍稍恢复了几分。

净空收回瓷瓶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退后两步,盘膝坐在对面的稻草堆上,阖上双眼,不知是在诵经平复心绪,还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寺庙重归寂静,只有外面远远传来村民低低的议论声、孩童惊魂未定的啜泣声,还有夜风穿过土墙裂缝时发出的呜呜鸣响。

徐白青撑着手臂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被那滴液体修补过的魂体——伤口处还泛着极淡的金纹,像瓷器上勾勒出的金边。

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纹丝未动。

“你为何……”

“你不必问我。”净空没有睁眼,声音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先养好魂体,旁的事日后再说不迟。”

徐白青便闭上了嘴。

他确实太过虚弱,方才和厉鬼一战,几乎耗尽了三年来积攒的所有阴气。

此刻只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裹在厚厚的棉絮里,飘飘荡荡向下沉去。

他靠回神像脚下,蜷成一团,很快就陷入了深沉无光的昏睡。

净空等她呼吸彻底平稳后,才慢慢睁开了眼。

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方才救他时的凌厉,也没有面对村民时的庄严肃穆,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柔软。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

后来,净空来的更勤了,每日晨昏两次,雷打不动。

有时带着食盒,有时空着手,那只小瓷瓶却总被他带在身上,每隔两日便来给她换一次药。

暮色沉沉的傍晚。

净空放下素糕离开后,徐白青独自在寺庙里游荡。

就在这时,村口再次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

一只。

两只。

三只。

足足五只厉鬼从荒原深处席卷而来,滚滚黑烟翻涌着,遮住了大半个月亮。

它们径直扑向村口最靠近荒原的几户人家,茅草屋顶被当场掀飞,瓦罐碎裂声、妇孺哭喊声、狂躁的犬吠声瞬间搅作一团。

徐白青几乎是凭着本能弹射出去。

此刻她的魂体比上次凝实了许多,飞掠的速度也快了一倍。

等赶到村口,那几只厉鬼正在撕扯几个来不及躲进屋子的村民。

一老妇人被厉鬼抓住脚踝拖向半空,她的小孙女死死攥着祖母的衣摆,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只会撕心裂肺地哭嚎。

徐白青没有半分犹豫。

他咬紧牙关,聚起周身所有阴气,猛地朝着那只厉鬼狠狠撞了过去!这一次碰撞远比上次猛烈,两团阴影在半空中炸开,响起了金石交击般刺耳的脆响。

他的魂力像利刃一般削向厉鬼的臂膀,浓稠的黑烟应声劈开,老妇人和孙女同时坠落,被冲出来的村民稳稳接住。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呼喊声瞬间响彻村口。

徐白青根本来不及分心回应,另外两只厉鬼已经朝着她扑了过来。

他旋身躲开扫来的爪影,右手凝结出一团阴冷的白光,狠狠拍在了其中一只厉鬼的胸口。

那厉鬼惨嚎着倒飞出去,胸膛硬生生凹陷了一大块。

可也因此露出了空门,第三只厉鬼带着浓烈煞气的利爪,狠狠贯入了他的肩胛!

徐白青闷哼一声,半透明的魂体骤然一暗。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却趁着那厉鬼要补第二击的间隙,翻身一掌劈在了对方喉间。

可经此一战,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指尖又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都退进屋里!关紧门窗!”几乎是嘶声喊道,声音像碎冰相撞,清亮又带着颤,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剩余的厉鬼见同伙被灭,变得愈发狂暴。

它们不再分散攻击,反倒聚拢到一处,煞气融汇成一团巨大的黑雾,冲着徐白青当头压了下来。

压迫感像一座山倾覆压来,她咬碎魂体,逼出最后一点本源阴气,准备硬接这致命一击。

一道金光骤然撕裂了夜空。

净空的灰袍在月光下猎猎翻飞,掌中凝结的金色梵文比上次更大更亮。他落在他身前,僧袍被风压鼓得像一张满帆,一掌推出,梵文结成一道坚实光墙,硬生生将那团黑雾挡在了三尺之外。

左手结印,右手并指为剑,金光骤然暴涨,直接贯穿了黑雾的核心!

五只厉鬼的尖啸汇成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

黑雾轰然炸散,碎片四溅,最终化作细细的灰烬,被夜风卷走,再也没剩下分毫。

净空收回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见他单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地,肩胛处的伤口正不断渗出细碎的、像萤火一般的魂力碎片。

净空快步走到他身边,又一次掏出了那只小瓷瓶。

“为什么。”他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手上的力气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净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净空垂下目光,没有回答。

他拨开他的指,将瓷瓶里的药液倒在了肩胛的伤口上。

一缕白烟腾起,徐白青整个身体绷得发紧,却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

外面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躲在窗缝后、门板后的村民涌了出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有人朝净空磕头,有人朝他磕头,还有人对着空处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

徐白青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等村民全都散尽,净空才重新看向徐白青。

他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目光落在肩胛处新生的金纹上,良久才轻声开口,“你今日做得很好。”

徐白青怔怔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净空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白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欠你的。”

徐白青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她刚想问些什么,净空已经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恢复了一贯疏淡的模样,“你伤还没好,今夜不要再动用魂力。我明日再来。”

灰袍的身影消失在月色尽头,只余下一道拉得很长的寂寥影子。

徐白青独自坐在村口的泥地上,肩胛处的金纹正一点一点隐入魂体如皮肤的表层。

他抬手摸了摸那里,又低头看向自己终于凝实到可以触碰实物的双手。

欠他的。

究竟欠他什么?

像一枚投进深井的石子,只从井底传来遥远模糊的回声,他听不真切,却隐约触到了一丝冰凉。

之后的几天,净空依旧早晚都会过来。

只是他来时,除了素糕,偶尔也会带些别的东西——一串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红绳平安结,一枝带着露水的野栀子,或是几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神侍大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误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