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当你的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我的孩子,我的眼睛从未停止流泪。”

冬天对汤姆索亚来说是枯燥的,事实上在布赖顿的四季对他来说都是枯燥的。如果你不知道布赖顿是什么地方,我的朋友,一个被掏空的矿山小镇,我会这么介绍。

因为过于偏僻,所以虽然战线几乎压到了布赖顿的周围,但战火只来得及落在旁边的乌尔瓦诺山上,人们瑟缩在拥挤潮湿的地窖里,空气里弥漫着布鲁索先生用来储存过冬的松子酒和煤油的腐臭味还有矿工们身上特有的煤灰味儿。

汤姆索亚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了,于是对他来说童年就像是地道和食物分发券,听起来就像只老鼠,事实上,布赖顿的居民们过的和老鼠并没有什么两样,好在还有个矿山,还有乌尔瓦诺安静地矗立着。

很快飞机也不再能看到,消息传到这儿总要很久,人们只能聚集在小酒馆里,听着大肚子的斯塔里亚伯伯念他儿子的信,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上了战场,人,总是缺人。

“亲爱的父亲,”他刚读了第一句,旁边斯塔里亚婶婶就一下哭出了声。他们等这封信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儿子自从去年秋天的休假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信了。

于是战争结束的消息传到了村庄的角角落落,人们哭泣着拥抱着,可小汤姆就没那么开心了,至少他再也不能和米亚玩打赌有几架大怪物(那是他们对飞机的称呼)的游戏了,他总是输给米亚,汤姆怀疑他有什么巫术,可米亚非常严肃地告诉他,“汤姆索,世界上是没有魔法的。”

汤姆朝他做了个鬼脸,可恶的米亚总是装作自己很成熟,其实只是个晚上害怕打雷的爱哭鬼,这是他妈妈,那个大嗓门的斯莱特太太来找他们借肥皂时他听到的。

但是妈妈高兴极了,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喊着上帝啊,上帝啊,汤姆知道她在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高兴。汤姆索亚不记得他的爸爸,这在镇子上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在他两三岁的时候索亚先生就被征召入伍,所以他对爸爸并没有什么概念,对他的印象只有每周陪妈妈到镇子里等几英里外空军基地士兵带来阵亡士兵的名单。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汤姆也留神听着,锡尔特索亚,汤姆喜欢这个名字,父亲始终没出现在名单上,刚开始他经常给他们寄来一些信和礼物,妈妈最喜欢的滑翔伞的布料,后来临近战争结束,信开始减少,于是索亚太太就在这样的焦急中等着上帝的审判。

晚上,母亲在忙完了矿井上的工作以后,总会疲惫地把汤姆抱在怀里,他们一起坐在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上讲故事。母亲总是先睡着,她实在太疲惫了,于是故事总是停在半路,用母亲含糊不清的一两个音节结束。

可怜的小汤姆就只能在一片黑暗里瞪大眼睛,听着外边安静的夜色里隐隐传来的炮弹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现在父亲要回来了,汤姆索亚想,也许这样妈妈就能陪着他讲完那个,小孩去海底深处冒险的故事了。

汤姆从没见过海,布赖顿到处都是山,但他一直很向往大海,他觉得海边也许是个比镇子要好玩的多的地方。于是汤姆问妈妈,“他会陪我过我的八岁生日吗?”妈妈咯咯地笑起来,把他举了起来,亲吻着他的额头,“会的,当然会的。还有生日礼物。”

汤姆喜欢礼物,在布赖顿物资是很紧缺的,但是妈妈每年都会陪他过生日,比如去年就是一个旧布帘做的布娃娃,他把他取名叫莱拉,虽然莱拉从来不说话,但他很爱他。

隆冬悄然而至,乌尔瓦诺山上的叶子已经掉的光秃秃一片,她在寒风里萧瑟地看着山脚下的小镇,南边山崖上还带着坑坑洼洼的弹痕。

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到了大地上,汤姆喜欢下雪,下雪让他想起来圣诞节,姜饼,红茶和面包,虽然因为没有糖和黄油,面包吃起来像是隔夜的石头,但这已经是一年里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了。

索亚太太站在门口的日子越发的长了,她总是向南眺望,虽然一直到十一月中旬都没有消息。

大鼻子邮差威尔逊每天早上穿梭在各家各户送信,骑着那辆叮铃咣啷的生锈自行车,从早上开始忙到半中午,他是个瘸子,学校停课后就干起了邮差。

每次楼下自行车经过的时候,母亲就会从厨房里跳起来,跑到门廊前,把威尔逊吓得愣在原地,“没有,没有太太,真见鬼,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谁说不是呢。”,他总是说“真见鬼”,汤姆觉得这让他有点像乌尔瓦诺山上的大狗熊。

母亲那两天像丢了魂似的,汤姆很担心她,可是母亲总轻轻把他抱在膝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缓缓地说自己很好,问他要不要再吃一个苹果派,汤姆坚定地摇摇头,他不想要苹果派,他和妈妈说,他现在想让爸爸回来,因为那样她就会再次开心起来。

索亚太太笑起来,吻着她的脸颊,她的睫毛刮的汤姆痒痒的,“哦我亲爱的小羊羔。”她总是这么说。汤姆看到她眼角还挂着泪珠。

到十一月底,被战争卷到天涯海角的人开始返回,经常有灰头土脸的人路过小镇,有些人留下了,他们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再回到那个曾经在脑海里不断反刍,最后面目全非的故乡。

桑戈就是其中一个,他到镇子上的时候一只脚已经开始溃烂了,于是他就在小镇住了下来,在开小旅馆的斯威特夫妇店里帮忙。他是个很有礼貌的英国人,每当人们问起,他总用蹩脚的法语磕磕绊绊地说,“都死了,先生,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没什么值得回去看的。”

汤姆开始在镇子的入口和米亚排练起他新编写的故事,是关于一个自私小男孩因为偷吃了糖果而变成大耳朵小精灵,再也回不去家的故事。

“汤姆索,世界上是没有小精灵的。”

“这是想象,想象记得吗?斯莱特,弗兰克教过的。再说谁能说得准呢!”

弗兰克是镇子上唯一一个医生,什么病都治,闲暇时候也会教镇上的孩子念文法,只是汤姆很讨厌上学,但他很喜欢弗兰克,也喜欢他门口那只圆滚滚的长毛老猫,弗兰克说她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

汤姆朝他吐了吐舌头,“您能跟您妈妈说上帝是不存在的吗?”

可怜的米亚被噎的面红耳赤,“好吧好吧,那我要演善良的木匠。”

“嘿,这是我的角色。”

“不,先生,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演自私男孩拉斐尔。”米亚在学桑戈说话,他们最近走得很近,他就住在旅馆隔壁。

米亚曾经问汤姆,桑戈先生是不是也会想家,汤姆想了很久,大人也会想他们的妈妈吗?米亚耸了耸肩,也许不,不然他一定会回去了。

“见鬼,你—”汤姆从威尔逊那里学来的脏话,如果被索亚太太听见一定会挨顿打,他还没说完,就瞪大眼睛看见远处灌木丛旁边站起来一具骷髅,像是真见了鬼。

骷髅拖着根长棍走到了近前,汤姆认为他一定是地狱使者,因为他说脏话,妈妈说不做好事的人就会下地狱,他皱了皱鼻子,就要哭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得留下来,看在上帝的份上,无论怎么样他得留下来。

骷髅缓缓开口,汤姆攥了攥拳头,“劳驾。”他的声音就像是指甲盖放在旧石板上摩擦,米亚被吓了一跳,他打量着那个骷髅,问他,“你找谁?”

汤姆把手放在米亚肩头,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他是来找我的。”

“什么?”米亚和那个骷髅同时叫起来,米亚的脸滑稽地挤到一起,像是也见了鬼。

“你别说胡话了,汤姆,你总是这样。”他还没说完,汤姆就嚎啕大哭起来,骷髅吓一跳。

住在路旁边的米勒太太听见哭声拿着锅铲急匆匆地跳出来,“怎么了,小淘气鬼们,哟!斯图加特,是你!”

米勒太太拖着自己厚重的身躯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那个骷髅,虽然他身上粘着各种各样的污渍,炮灰已经让他的脸看不出肉色,米亚疑心她快要把他折断了。

“是的,玛丽姑妈,是我,我回来了。”那是斯图加特斯塔里亚,斯塔里亚夫妇仅剩的小儿子。

他把汤姆的眼泪擦了擦,淡淡地垂下睫毛,“别哭,我的孩子,你一定就是索亚家的小男孩,对吗?”

于是,斯图加特带来了整个十一月份最好的消息,锡尔特索亚中士,汤姆的父亲正在返回的路上,只是因为公务在法国南部的小村子里耽误了几天。

“是的,索亚太太,锡尔特是个非常勇敢的士兵,他很爱您和孩子。”

“哦,感谢上帝。”索亚太太从沙发上跳起来,连忙拿出刚烤好的苹果派,递到斯图加特的手里,“孩子,快吃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一定累极了。”

于是斯图加特温和地笑起来,“谢谢您,太太,这是我这个月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汤姆好奇地趴在门框边看着他,他觉得斯图加特身上有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情感,他整个人仿佛是透明的,似乎只要汤姆想,他就能穿过他的身体,摸到硬邦邦的沙发,汤姆觉得他只是个从战场回来的鬼魂。

之后的日子里,妈妈常常央求汤姆给斯图加特捎去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刚烤好的苹果派,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过冬的棉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战争一定把他吓坏了。”

母亲常常这么对汤姆说。

每当这时候,汤姆都会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到门前的那条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排水渠堆积着秋天的落叶,小树枝和黑色泥土。

斯塔里亚家在镇子靠近中心的位置,就在小酒馆的二楼,米亚要去找斯图加特,就得从一群喝的醉醺醺的矿石工人中间穿过去,他们大声吆喝着,哄笑着,这些工人大多为几英里外的空军基地工作,给他们拉去煤矿和燃油。

“呦,瞧瞧是谁来了,小送货员。”一个工人伸出他宽厚的沾满煤灰的手捏了捏小汤姆的脸颊,汤姆一句话也不说,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嘿小战士,谁又惹你不开心了,也许我们首相应该向他开战,而不是德国。”旁边人哄笑起来,互相推搡着,“这该死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人们发出这样的感慨,虽然创伤依旧存在,但伤害的停止也许就意味着愈合的开始。

“汤姆,亲爱的,到这里来。”瘦高的斯塔里亚太太从人群里挤过,拉住汤姆的胳膊,她手劲很大,但汤姆还是很感激她,“代我向你妈妈问好,我们都很感谢她。去吧孩子,斯图加特就在楼上。”

斯塔里亚太太眉目间露出一点忧郁的色彩,斯图加特自从回到镇子上,就很少出门,每次汤姆都能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看到他,他有时候在读书,有时候则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从不开口说,但是斯塔里亚夫妇都小心翼翼地不想伤他的心,谁又能苛责一个受伤的灵魂呢?

汤姆踩在二楼的木地板上,整个地面都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潮湿气息,大部分的地毯都已经磨损,漏出底下黑色的腐朽木块,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嘿,小汤姆,你来了。”斯图加特从门后探出头,汤姆被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只是依旧苍白,几乎都有些透明,让汤姆想起来莱拉的大脚趾。

他轻声问他,“你知道镇上的邮局在哪吗?也许我该去寄封信。”

于是他们俩就出了门,斯图加特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风衣,把他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像个阴郁的大乌鸦,他走的很慢,所以汤姆很容易就能跟上,只是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远处光秃秃的乌尔瓦诺山就那样安静地矗立在暮色里,一边是矿洞,一边是弹坑,红日低垂,肥厚的云堆积在天边,暮色开始笼罩。

“我们得快点了,威尔逊先生也许五点前就要下班。”他故作老成地对斯图加特说,斯图加特扯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汤姆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封信,一个小小的风车邮票贴在亮黄信封的左上角,红色的蜡封显眼极了。

汤姆有点好奇,这封信要漂过哪片海送到谁的手里,他张了张嘴,没问出口,斯图加特的眼珠子从风衣领里动了动,似乎是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又似乎只是因为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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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瓦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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