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是云泥不见晴(八)

闻雨来,一出生便是王。

只因她在土地之上。

这代表着泥土选择了她,给了她更多的力量。

她是王。从此,这个认知一直陪伴着闻雨来。

只有这句话。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冠予王的名号的人,注定是一个追求极致的疯子——要么彻底毁灭,要么为了民族奉献自己。

闻雨来是后者。

她的身体百炼成钢,她的情绪就是民族的情绪。

王不能输。

体面和激进必须同时体现在她的身上,开疆扩土一定是土牧族延续的唯一方式。

否则,只靠寸草不生的土地,会饿死。

所有的土牧族人都没有生殖系统,所以她们必须通过进食来让自己“结果”。

插根在土地上的她们能够生存,进食的她们能够繁衍后代。

那些不能插根于泥土之中的另一性别,因为无法从土壤中获得能量,所以必须进食更多的食物。

作为奴隶和军队的主力,他们也算是心甘情愿。

种植,训练,建筑,在王的安排下井井有条。

可即使这样,王依旧从未感受到过权力的拥有。

王,对闻雨来来说,是绑在自己脖子上的气球,也是攥在手里的幽魂。

她为民族解决任何的事情,强迫自己吃下每一顿饭,不断塑造着王的外壳,性格,举止。

闻雨来出生于树疤结成的苞体,在崩壳绽开后从母体脱落。

一旦营养充足,土牧族人便会有同样的机会孕育新生命。

不过,这个生育行为对于没有生殖系统的她们来说单纯是分泌过程,以营养体的形式分泌下对身体来说多余的成分。

每一个土牧族人,不论是能够活两百多年的“树人”,还是无法获得土地能量的,寿命短暂的“人”,都会经历这“储存——分泌”的循环过程。

她们诞下“后代”,随后“后代”会与泥土相融十年,随后“出生”。在性别区分上,长脚的就会被认作是第一性,分至奴隶阶层。脚插在泥土里的便是第二性,作为祭司,通过吟唱和思想引导土牧族的未来。

王是第三性。也是字面意思的王。因为她不需要插在泥土里就可获得泥土的能量。

因为闻雨来这代只有她作为这个性别,所以她是唯一的王。

出生后,她并没有沉入泥土,而是直接由内部挤满“青蛙卵”的透明果实的模样,落地瞬间化为了“人”。

祭司们为她取名“闻雨来”。

闻雨来落地后,她的记忆便开始生长。

笨拙的容貌以大地风貌为背景,在认知固定的形态下摇晃。

三岁前,还分不清坚硬与柔软,所有的物在她面前都是同一的,动荡的。

直线行走和下坠降落没有区别,发丝卷动与昆虫飞行亦同种同源。

不识风吹草动,未怜草木幽深,睁眼闭眼皆是万物形态,世间本质。

三岁后,她开始发现自己的不同,与其说眼睛所看到表面的不同,更让她明白的,是冷眼相待与那重复的话语。

——“你是王。”

闻雨来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

从每个人的眼里可以看出,她是另类。

生来不同,便从未对这些冷漠有过波动。

反倒让她主动问起了大祭司,“树人”里的统领者。“我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闻雨来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作为一个三岁的孩子。

大祭司甚至都没有看她,下肢融合在泥土里,来回游走。在她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咯咯”笑声的歌声,在话说出口的时候依然在笑,得到的回复依然是简单的三个字——“你是王。”

土牧族不分亲缘,一个“人”的一生至少分泌出十个孩子。

智商极高,模仿学习能力极强,所以很快便知晓了各自的使命。

闻雨来四岁时便已经开始自主习武。刀枪鞭挝,硬弓,重木,头往树上撞,骨头用巨石撵。

随后,她渐渐将目光转向对练。

那些军事区里的奴隶同样冷眼看她,闻雨来才不管,她往里面选了一人,也就是井山。

所有的奴隶都姓井,代表最低等之意。

井山天生身型健壮,比她长几岁。

力气倒比不上她。毕竟井山只是奴隶,无法获得土地的能量。

不过那些铁挥打到她身上时,倒也是实在。井山从不手软。

开始的时候,井山对闻雨来来说只是一个可靠的陪练强壮奴隶。

可渐渐,她发现井山和她没有任何的区别。同样直率,固执,缺了根筋,像一个缺了把儿的苹果,想一直滚圈却连翻身都难。

她们都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王想要真正成为“王”,奴隶想要真正成为“奴隶”。

闻雨来开始对“王”和“奴隶”之称表示怀疑。

井山吃饭和她一样用手抓,说话声音和她一样大,身体疼痛起来叫声也一样,走路起来也是大迈步前进。

半夜醒来坐起的时间一模一样,二人冷眼相视,一言不发,随后再次睡下。

奴隶发放食物的时候,她们都是直冲冲地抢过食物。

吃的时候,都一样野蛮,不善用餐具,连汤带水呼啦地连手也塞至嘴里。

她与井山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唯独的冷眼交织间便也只能得上一声“王”。

可“王”与“奴隶”在她眼里,有着一样的身体构造,有着一样的行为举止,有着一样的使命逻辑——只是井山的使命被自己打破,原本井山可以做一个土牧族里优秀的奴隶,只是现在,井山那双手,不能从事耕植,不能搬运砖石,不能上场杀敌。

是她剥夺了这个“奴隶”的权利。

闻雨来以为自己懂井山,那种恨意在每一次挥打在自己身体上来时都充分体现出来。

在自己对痛觉特别敏感的时间里,她的十岁。

虽然体格体质在每一年里都能得到重生,可井山的每次攻击,她都再无法忍受。

她去问大祭司,大祭司告诉她:“那是独属于土牧族第二和第三性的,十年一次的生长痛。

等所有的生长痛完成之后,她们会彻底化为泥土,献给脚下的土地。

她们身上的营养与能量,将供给给每一个土牧族人的第一个十年,埋至泥土之下等待性的分化。”

也就是说,第一性,那些奴隶,反而没有生长痛。

在生长痛后,闻雨来结下了第一个“果”。漂亮的,晶莹的,像水一般,缓慢着,包裹着颗颗透明卵果,沉入了地下,不见了踪影。

那天,奴隶同她说了有史以来不同的话,没有称谓:“我想要变成她。”

“她?”闻雨来指着从自己肚子上绽开落下的果实,问。

井山真挚地点点头,把头埋旋进了如花瓣般仍在绽开的肚皮里,透明黏液仍在顺着边缘汩汩流下。

“你不也会生吗?我们不都是这样变过来的?”闻雨来问。

“我想要成为王的孩子。”

听到井山那么说,她无法理解。又问:“你不也生过吗?”

土牧族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个体,牵连着她们的,是与性相关的使命,还有共同的“分泌”使命。

井山两年前也生过一个,但她没有生长痛,所以闻雨来有些嫉妒。

再加上想起自己生长痛时那般碎裂化般的疼痛,以及井山木棒敲在自己身上比平时大过百倍的疼痛,想着这正是个好机会,把井山的头抱住,牢牢地反复提起膝冲击着井山的腹部。

井山痛苦地喊叫着,无法还手。

闻雨来觉得有什么在她和井山之间改变了。

王和奴隶是有区别的。王是会疼痛的,而奴隶不会。

还有,奴隶想要成为王的孩子。

那是她作为王与奴隶的不同之处。

到了十二岁时,奴隶从王的身边离开了。

奴隶突然走了,还穿走了王最常穿的一双鞋。

闻雨来最开始觉得没什么,可是渐渐地,空虚感弥漫在她的身体内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之后,王带着军队一举攻下了希瓦城,可没有任何的变化,那些带着距离感的冷眼依旧,没有欢呼,没有热烈,因为这是她作为王的使命。

巨大的孤独感日复一日,王渐渐被自己所吞噬,只能不断回想着过去的记忆。

王此时对她来说,是她唯一所拥有的。她甚至想要杀死自己,失去过去的记忆,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她往前抛出石头,越来越远。

一颗是井山在她睡觉时在脸上留下的吻。

一颗是井山在对练时从不手软的攻击。

一颗是井山怕她吃不饱偷偷乘两回食物搭上的“小偷”罪名。

一颗是井山在她的身躯疼痛时更迅速更猛烈的陪练。

所有过去以直率为名的行为,在一日一日的积累里渐渐放大,在紧锁的门后积了灰,直到几颗石头轻易砸开了门。

闻雨来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情感,不是作为王。

井山对自己所做出冷淡的表情,与其他人的都不同。

其他人冷淡的眼神,好像一根钝针,沾满了怀疑,恐惧,让闻雨来不得不穿好虚假的外壳,以完美的王的身份——好斗,尖锐,聪慧,锐利来面对。

而井山冷淡的眼神,则更贴近于认真,就是一颗小石子,带着棱角,一脸孤高地告诉她:我一眼就看破了王简单的外壳。

弋青探寻到这儿,发现闻雨来醒了过来,她连忙松手。

眼前她所见到的闻雨来,伶俐敏锐,与记忆里所呈现的感官与情感的迟钝木讷相比,判若两人。

就连她看闻雨来记忆时也能感受到井山的爱,而闻雨来看不出来。

弋青所看到的井山,是一个双眼里只有闻雨来的魁梧之人。

从第一眼见王开始起,便拙劣地模仿着王的一言一行。

无法隐藏的小动作,一点点的距离靠近,而在闻雨来眼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自己想要的没看着,却意外真正解了闻雨来的诉。

弋青主动说道:“抱歉不经允许察看了你的记忆。

井山呢?”

闻雨来苦笑道:“怎么?杀了我的人现在要跟我说这些,是来显示你的威风?”

随意探寻活人的记忆,弋青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卑劣,可是只有在疼痛之上,方能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结果便是不假思索地去做。

弋青答道:“我原本以为你找井山只是想要灭了灵城,现在看来不止。”

闻雨来坐了起来,依旧挑衅:“是啊,你要不服了我,反正你们也离开灵城了。”

弋青接着道,看着闻雨来豺豹般的眼神:“王的外表那么伶俐,没想到闻雨来却那么迟钝。”

“你什么意思?”王漏出了尖牙,面部皱得可怖,爪子随时准备抬起。

弋青回想起刚才记忆里所持的感受,说道:“你真正想要解的诉,我可以帮你解了。

既然过去的我们已死,那便以此交个朋友吧。”

“朋友?

是什么?”闻雨来问,同时否认道:“我的诉,你不是帮我解了吗?”

弋青道:“你爱井山。不是吗?”

“爱?

爱又是什么?”闻雨来道。

弋青想想也是,土牧族的繁衍无需同世间一般,过程艰辛才能得到孩子。

自然也就没有因此产生的爱恨交织。

她们不以男女为性别区分,而是以等级作为划分。就连她们的外在生理,也并无什么差别。

只要土地满足族群内部的需求,她们便各自有各自的使命。会从出生到死亡,重复做着一样的事情。

于是弋青说道:“那我便离开了。”

刚迈步,闻雨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见闻雨来别着嘴,极其小声:“帮我。”

弋青站住脚,她等的就是此刻。

并不是想要依次看王的笑话,而是正因知道一切无法挽回,在自己没有忍住“报仇”后,发现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于是想要去改变些什么的心情。

原本死亡对弋青来说也许只是影子消失之后事物依旧存在之理,可老黑死后,灵城陷落后,她发现了自己的逃避心情,最终在疼痛中爆发。

她太过自大,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解决,无论是六道河还是老黑,她真的就觉得自己“法术高强”,可以挽回。

还有现在想成为“偶医”,不也是一样吗?想要拯救自己做过的错事。

她引诱闻雨来,说出所谓“解诉”“做朋友”之类的话,冠冕堂皇,也只不过是想要隐盖那个破碎后拼不起来的自己,掩盖事情无法做出改变的事实。

每每想起六道河人们的记忆所感,他们所经历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无奈与痛楚,最后演化为的麻木与绝望,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违背了六道河人们的意愿,让他们再次出现在这个他们感到痛苦的世界里。

而现在还在步过去的后尘。

看到闻雨来的记忆后,弋青真的是想要改变闻雨来吗?

她天资聪颖又敏锐,怎能不知道——她是想挽救自己。

闻雨来和她太像。太过固执,又要强穿一件轻松的外壳。

但又不像。同有天赋,弋青太过敏感,而闻雨来却坚定迟钝。从记忆中,弋青能够感觉到,虽然闻雨来有对王的身份有过疑惑,但从未想过脱离。

可是她讨厌那份天赋。弋青想要脱离那份天赋。

她是无法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的。吵闹的气一直在她的眼前杂乱飘荡,无数的摩擦声,无数的空荡声,带着无数蜈蚣脚挪擦她的每一根神经。无数的气味交织,又如同那些纠缠的毛絮灰尘,灌入她的前额,撑得脑子要爆炸开来。

所以弋青赋予了自己一个冷静的外壳。

“帮你什么?”弋青明知故问。

“帮我把井山要回来。

我不会再去侵略灵城。”闻雨来答道。

“井山呢?”弋青问。

“井山不愿意回来。”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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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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