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坡下,是六道河。
脱离了阳光雨水味道的灵城,六道河布满松香,泥土流失飞速,却又因物食者的密集而不断生成新土。
因为从灵城北面往下看,梯田之外,有六道细窄河流,所以便叫六道河。
可当老黑走入六道河时,他已经想要撂下背上的人走了。
脚下烂泥一深一浅,迷雾遮罩,走几步便深处其中,难辨方向。
在红土坡上看到的细流,是白色瀑布,白色瀑布边,脚趾有一半陷入黑色烂泥,剩下一半由清水漫过。
白河找了个碎石浅流地把人放下,连那面貌也没再看一眼。他的眼底,面庞,空荡无一物。
鞋底早已携上厚厚黑泥。白河在石头上蹭了蹭,黑泥随着清流一些远去,一些下沉。
穿上布鞋,刚要离开,那姑娘却一把拉住了他。“别走。”
白河转过头去,顿时换了一副能够让人称赞的笑容:“怎么了?”
早知就走得快些了。
弋青站了起来,看了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六道河。小时候老黑不在时她常常溜入这里,这里给她带来别样的安全感。
老黑笑得好看。
她看着那个笑容问道:“你去哪?”
这个问题在弋青心里酝酿了无数遍,此刻却是第一次说出。
见老黑没有立刻回复,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去哪?”
老黑大笑,手遮住了一半嘴,骨节微屈着:“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方才你睡觉的时候,肚子一直咕噜噜地叫呢!”
弋青看着大笑的老黑,也禁不住上扬了嘴角,然却看到老黑懵了一刻,又听对方说道:“那我去了。”
“嗯。”她点点头。自己刚离开灵城,又刚醒来,气短暂得到恢复,波动较大,一时不宜活动。于是坐到一侧拱起的树根上,朝白河挥了挥手。
白河觉得奇怪,弋青和他相处的时候完全放松,眼睛亮亮的,眼里居然只有他,就好像之前认识一样。但他努力想了想,完全不认识对方。
找什么食物,那些话,不过是他瞎编的。又不是闲着没事,还有闲心顾暇别人。
这一出来,当然是要越走越远,走到那蓝天上去最好。
于是便沿着那白色的瀑布往下继续走,只要一直走,便能出去。白河是这么认为的。
可走着,这六道河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迷雾越发浓厚散尽,树也越发高大,连光都无法泄露半分。
突然,脸颊冰凉。
水汽的氤氲感代替了迷雾的窒息感,巨大的水声让脑袋不知西东。
白河来到了六道河的源头。
六道瀑布的源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水库,环绕着的六道瀑布,分流飞瀑直下。
在走到这里之前,完全无法分清水声,树动与风声。
白河没有找到任何的出口,却在低头时看到了脚边的白骨。
白骨下有蚂蚁堆积的沙垫,使得白骨并没有浸入到水中。
他拾起来,咬了咬,结果肩膀被拍了拍。
白河转过头,一个身型匀称,长相普通的男子对他说道:“这是我的。”
“你的?”白河哼笑了一声,心里虽有害怕,但手往袖里一缩,把白骨接到深袖里,举起来,想要逗笑那人道:“你看,你是不是认错了?”
男子双眼无神,但还是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原来是你的啊。看来是我认错了。”说完,便要转身。
白河又问道:“你知道这里要怎么出去吗?”
然话一出口,得到的是一个空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好像一群乌鸦,在白色深海里无限盘旋。
“你不是这里的人。”
男子的话在白河耳里回转,周围遮天蔽日的松树似也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捕网。
一声口哨尖叫在面前,捕网动了——成千上万的鸟摇动捕网,黑压压一片从空格中飞出,朝着他的方向钻来。
鸟类最喜欢圆澄澄的东西,所以全部聚集到了他的眼睛处,一只接续一只开始啄蚀。
剧痛使得白河本能性地用手捂住双眼,蹲下。
巨大的水声麻痹神经,鸟群压得他无法动弹。直到手背溃烂,露出骨肉,白河才用尽全身的求生欲逃离。
只是没用。
他又很快跪下,以跪姿缩成一团。
在死亡的面前,没有走马灯,没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剩下无法抵抗的本能性防御和脑袋空空。
鸟喙没有怜悯与善良,坚硬的构造不具有退缩的特性。
白河没有后悔,他以身躯的毁损接受着这个结果。
如果是真的死了,那只能是账本师傅还没有回应他的愿望。
然霎时间,一切都停止了。就连水声也没了。四周安静得什么都没有了。
鸟类散开,四周又变得漆黑,白河不敢挪开手,听到略有些耳熟的声音,流淌在滴水声间。
【“阿白,你好久没有回来了!”
“张叔。
他是我师傅。”
“我还以为是外来者。就让鸟来驱走。”
“放心吧。他不会伤害这里的。
他——也不会有事的。”
“他也——”
“嗯。是的。”】
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并使劲扳开。白河重新看到了那名男子,男子说道:“对不起。”
该是没事了。白河强压住自己未散的恐惧,顺着不远处一双光着的脚向上看去。
——弋青姑娘。
弋青朝他走了过来,站定眼前,说道:“张叔,大家都还好吧。”
男子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现在就让他们好好做一顿宴席去。”
弋青道:“不必了。我们马上便要上路。”
男子:“那我让他们来送你。”
白河用双手撑着想要站起,却看到溃烂的手背居然在愈合。
那伤口泛出剧烈的麻与痒,血管肌肉的跳动,还有皮肤的狰裂,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看向弋青,所有的异象,都出现在这个姑娘出现之后。
眼见男子已经离开,白河爬了起来,问弋青道:“这里是哪里。”
弋青看向老黑正在修复的手与血呼淋啦的双眼,心里一抖,回答:“六道河。”
白河不见弋青的笑容,那冷漠的无情面庞不知怎的,让他有些揪心。
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地甩出先前揣在怀里的桃枝,挽过自己的脸颊,说道:“嗨呀,难道不是七道河?明明还有一道白河——”
弋青低头含笑,揣忖片刻,说道:“这里的人们都已经死去,是我把他们制成了偶。
随着时间过去,就连花鸟鱼虫,树木,也都变成了偶。”
会制偶,那想必这姑娘便是偶师了。
白河有听说过,灵城的农耕文明就是由六道河的教训而来。
六道河的人们是被饿死的。
因为人口增长,大肆砍伐森林树木,放牧养殖,耕种谷物,又因六道河处于坡段,所以水土流失严重。等到后面,文明不断发展,可庄稼种不出来,又一场瘟疫突袭而来,饿殍遍地,人们接连死亡。
灵城原想用六道河作为耕地,毕竟六道河过去是粮仓。可是怎么尝试,都无法再种出庄稼来。
他的记忆里,六道河虽河流奔腾不息,可土地裸露,流失严重,也没有如此繁茂的松树景。总的来看,就是一片废弃的荒地。
这也是他选择往六道河穿过的原因——从灵城往下看,树景繁茂,与昨日之景大不相同。
实在诡异。
“阿白!!”
白河闻声看去,不知从哪走来的人,刚才的男子走在大概有十来人中间,散乱地一齐走来。大家招着手,弋青却迟迟没有转身回应。
女子戴着花色头巾,无论男子女子老人小孩,都统一着装。细腻的手艺将绚丽的颜色捯饬到一针一线之中,一眼看去,哪怕无光,可也如同花圃在晚霞之下摇晃。
即使这样,也无法掩盖他们空洞的眼神。
白河看见弋青揉了揉脸,随即如同孩童的笑容绽放在脸上,朝那些人奔去。两个小孩扑到了她的怀里。
旁边一个女子同样以标准的站姿与微笑说道:“如果不是阿白,我们不会过得那么幸福。
所以不要再内疚了。”
弋青在内疚吗?
白河道不清。他怎么看去,那姑娘现在的表情都是自遇见起,见过最灿烂的一次。
不过这姑娘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白河一点也不关心这六道河怎么变成这样的,仅有的,最多只是好奇。
他更多看到的是,这姑娘身上的利用价值和才能,还有与自己身体变化的关联。
白河走过去,不要脸地朝着弋青笑嘻嘻说道:“徒儿啊,师傅饿了。”他听见了弋青对叫张叔的那个男子的解释。
虽然他们之前并不相识,他也知道弋青是乱说的,不过话既说出口,便要利用。
“对啊对啊,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那些人拉住弋青,顺着他的话说道。
眼看自己目的达成,白河得意且贱兮兮地看着弋青,比了个“耶”。
弋青好气又好笑。
同时,无法拒绝。
“那我们便吃完再走。”弋青说道。
那些人一哄而散,迅速去准备食材去了。
弋青又说道:“师傅肚子实际上不饿吧。”
偶怎么会饿肚子呢?她亲手做的偶,那五脏六腑,不过只是一堆泥土而已。
白河道:“既是内疚,那就大口白吃些他们的饭。
这是师傅教你的道理。”他没想到弋青还挺喜欢这角色扮演游戏的,先是妻子,后是徒弟,还心甘情愿。
“过去确实内疚过。不过,
我已经长大了——白河。”弋青道。
其实,师傅这个称呼,也只是很小的时候才叫的。后来,她几乎没有再叫过“师傅”,也少有与老黑讲话。
弋青不知道白河这个名字。柳树巷的人也都叫他老黑。老黑也从未与她说过本名,所以弋青一直以为老黑便是本名。
现在得知这个名字,心情反倒有些复杂。说出口,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没能投掷到窗外的冰泉中去。
白河明显肉眼可见的尴尬,因为察觉到弋青的认真,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啊。毕竟眼前的是白河,不是老黑。弋青想到。
弋青无法得知白河的全部,却可以得知部分的老黑。
而老黑得知全部的她,白河却一无所知。
她早该意识到,从老黑变成偶的那一刻起,他的记忆里,便是与自己没有任何交叉的少年白河。
白河不再称自己为师傅,而是岔开话题说道:“带我去帮他们一起做饭吧。”
“嗯。”弋青道。
六道河的居民们住在地下。
因为比起白河,他们本身才是更加纯粹的泥土。
弋青将自己身上一半的气投入白河身上重塑肉身与本气,原本所有的血肉都完整地复原了。
而六道河的居民们,只是弋青小时候因老黑不在身边,孤独作出的玩伴。
没有骨头,没有本气,只是记忆的承载体。
他们至少来自于两百年前。
在地下,没有本气的他们,将会更好地接触泥土,靠着泥土鲜活的气来存在。
弋青带着白河行至深处,直到一点光芒也无法投下。
直到树梢上的鸟挡住了所有的光点,他们开始行至地下。
老根虬卧,土粒摩挲着头发,稍不注意手指便会梭刮到一侧土壁上。
深远的粗树根不仅在墙内摸索,甚至于路上空间抵挡着他们的前进。可却能支撑着地基,让这些偶人寻找到农耕之外适合他们的生存手段与生活空间。
无尽的时间给了他们探索与精进手艺的**,也赐予他们在造物上思想的空无。
全面得到精雕细琢的桌椅,居然是用土,木,骨,羽,叶等,任何他们所能够碰得到的东西碾碎为粉,调配所制。
无可比拟的手感与混了不同花粉的芳香,在无可挑剔的手艺下称得上完美。
烛光的稳定光线下,雕出的繁复花纹却在墙面上印出壁画似的时代性作品。
就连蜡烛上,也雕出了能使人一眼晕眩的精微至极的刻纹。
铜色的烛光,只要一点,便可以延伸入深远的地下空间。
长廊两侧没有独立隔离的空间,而是互相连通,资源共享。
纯粹的金属色彩,古银与铜金交织,哑面与亮面结合,在这不见太阳的地底,依然存在晚霞与黑夜,浮云与凋花的过渡。
然而做饭的器具却简陋得要死,甚至只是几根树枝和一个火堆。
是的,偶人不需要吃饭。
脱离了农耕的生活与生命的束缚,他们似乎再也没有接触过与食物有关的东西。
弋青希望白河没有后悔。
虽不知道以前的白河如何,可是老黑做的饭,总是色香味俱全,一度高要求。
没想到的是,白河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
——解开绑带,撸起袖子,绑带直接丢进火堆里助燃,嫌袖子麻烦,拿起剪刀咔嚓两下把袖子剪了,漏出膀子来。
三两下就把树枝堆成了烤架,又用枯枝碎叶与干木头生起火来。
明明大家都是偶,但白河偏偏就是其中最有活力的一个,举手投足在流水线般的僵硬中脱颖而出。
弋青看到自己的作品如此完美,当然是高兴的。
于是也走过去搭把手,与大家一齐将收集的浆果野草穿到树枝上来。
几个小孩明明都做了三四十年的小孩样貌,但仍将那食物穿出花样来,互相竞争着谁穿得更有新意。
“要不我们也来比比谁穿得更好?”白河将最后一根木头推进火堆,身子朝弋青侧过来说道。
“不要。”弋青道。
然白河直接站了起来,跑向里面正中些,大喊:“大家,我们来比赛谁穿得更好吧!”
同样没有人理白河。大家只是看了一眼他,这块砖头投入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古娘朝着弋青靠了靠,也就是先前安慰弋青的女子,朝弋青道:“需要我帮他吗?”
弋青摇了摇头。
古娘又接着说道:“也别怪大家,只是我们都已经很久没有互相交流过了。
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了。”
是这样。明明空间相互联通,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垂头敛气,表情一致,连自己脑内的世界也没了,似乎已经达到了无聊的尽头。
白河不放弃。他居然一把拉过张叔,张叔差点摔倒,而白河就着这动作,大方哼唱着自顾自来了一串“爱的华尔兹”,是灵城集会里的众舞,可以一人独舞,也可以与在场的任何一人,两人,所有人一起配合。
扭动的屁股还有夸张滑稽的舞姿与站在原地面庞微红的老张形成对比,一下人群中没憋住,无声的空间里逐渐传来了“噗嗤”的笑声,甚至还有猪叫,鹅叫和蛙叫。
弋青看见大家灰黑荫蔽的瞳膜上开始显现出火光的亮色,第一次出自真心地笑了——是一种湿润的感觉,连同眼角,也因笑意洒上了泪水。
古娘“唰”一下站起来,也往舞台上走去,开始跳起手脚不协调的稚嫩舞蹈,可跳着跳着,居然动作流畅得能够媲美舞娘。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也有在放不开原地傻笑的,同样也有愁眉苦脸的,可偶,此刻不再是偶。
弋青的心结好像悄悄地拧开了。
这里的人,因为她的一己私欲,被制作成了偶,没有血肉的偶。
从此,他们会比树“活”得还长,永远承载着曾经的那段记忆,不可远行。
变成偶之后,他们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却仍要装作人一样活着。
弋青小的时候会觉得他们很高兴,可随着时间过去,弋青发现,六道河的居民们,只是在她的面前装作高兴与幸福的模样。
他们会拼命地想要杀死自己,可是无论怎么做,那些落下的土都会依记忆重塑他们的身形。
这里对她来说是一个具有安全感的地方。可对六道河的居民来说,这里只是一个真空箱,发不出声音,失去了权利,无法思考。
这也是弋青拒绝麟爷的原因。
她无法看到她热爱的土地,变成这副模样。
可六道河的恢复,注定是短暂的。
弋青知道,等撤了舞台,六道河,只会恢复到偶城的状态。
说来,她根本无法承担这一切的后果。因为泥土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流失。
所以,这些偶永远会存在。
她只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她甚至无时在害怕老黑的结局——所以称之为完美的作品,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欺骗罢了。
她好害怕。
“弋青。”
突然,弋青听到了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见了白河的笑容。
脑子里混乱的想法戛然而止。
少年时候的老黑——在没有捡到自己时候,生活没有因为自己而改变的老黑。
弋青低下头,把手轻轻放到了邀请的手掌上。
一股强大的拉力好像把她拽入了光明。
食物滋滋地浸出汁水,烤焦黑黝了却没有人管。
烛光不再平稳,而是由舞蹈旋转所带来的风一同跳动。
所有稀少的光亮不再是光亮,而是群舞的裙摆。
脚下的泥土好像在蹿动,渐渐变成了河水的波涛。
翻飞的指尖如蝶翼离发丝忽远又忽近,少年的目光在澎湃中冷静又迷人。
弋青惊觉,那是老黑的目光,也是白河的目光,从未变过。
温柔,熠熠发光。
弋青闭眼。白河的气,温暖包裹着她的全身,如同老黑捡到她的时候,弋青相信,她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