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8 星螺(三)

随着时间推移,星螺越来越深地卷入项目。她不仅优化协议,还开始利用自己的技术权限,在神殿数据流的边缘地带,设置一些隐蔽的“监听点”,捕捉那些可能被系统遗漏或误判的早期“心蚀”信号。她将加密后的特征数据传送给闻渊,再由闻渊以“项目研究需要”的名义,去“接收”那些即将被送入净化的个体。

风险在增加。星螺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任何一件被发现,都足以让她被标记为“重度污染”,面临最彻底的净化。但她无法停下。每多救回一个人,每多看到一双眼睛从麻木绝望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她心中那个基于数据和逻辑建立的世界观,就越发牢固地认同闻渊的道路。

她也开始更细致地观察闻渊。这位神之长女像个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处理着来自项目内外的无数事务:为新的患者设计个性化方案,调解团队成员间的分歧,应对外部(主要是理事会相关部门)的质询和审查,阅读星螺他们提交的每一份数据报告,并提出一针见血的修改意见……她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但她的身体却像是勉强承载这精力的脆弱容器。

星螺不止一次看到闻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靠着墙壁闭目缓解突如其来的晕眩,或者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一杯温水。她的饮食极其简单,睡眠时间似乎少得可怜。有一次,星螺凌晨因为一个数据异常返回项目区取资料,发现闻渊工作间的灯还亮着。她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闻渊伏在桌案上睡着了,脸侧压着写满复杂算式的纸张,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悄悄调暗了走廊的灯光。

这个项目是闻渊用她的特权、她的健康、她作为“神圣容器继承人”那看似无瑕的声誉,硬生生撑开的一个缝隙。她不是站在高处慈悲俯瞰的救世主,她是用自己身体堵在悬崖边,为身后那些坠落者争取一线生机的人。

一天下午,课程结束后,闻渊将星螺单独留下。庭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模拟的阳光温暖和煦。

“星螺,你的技术能力和洞察力,已经超出了初级研究员的范畴。”闻渊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也有认可,“我想交给你一项新的任务,这需要你承担更多风险,也需要更谨慎的判断。”

“您说。”星螺站直了身体。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安全、更分散的通讯和数据交换网络。”闻渊调出一幅简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已知的、像余烬那样自发形成的、极小规模的互助小组。“完全独立于神殿的主干网,使用边缘协议和物理介质传递核心信息。这个网络将用于:一,在我们这里成功稳定下来的康复者,与他们在外的亲友之间,建立安全的联系渠道,减少他们的孤立感;二,在不同的小型互助小组之间,分享简单的应对经验和资源信息;三,在极端情况下……如果这个项目被迫关闭,知识和方法不至于完全断绝。”

星螺的心脏怦怦直跳。这是要建立地下的“异端”网络。

“你擅长数据结构和加密,也了解系统监控的薄弱环节。余烬了解底层的实际情况和人心的需求。你们合作,由你负责技术架构和加密,由他负责联络和筛选可信的节点。”闻渊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布置一项普通的技术任务,“记住几个原则:节点之间单线联系,尽量减少横向关联;信息分级,核心方法论只通过最可靠的渠道、以最简化的版本传递;所有通讯都要预设被截获的可能,内容要能经受住‘这是为了学术研究收集民间数据’的辩解。”

她看着星螺的眼睛:“你可以拒绝。这不在你最初的协议范围内,风险级别完全不同。”

星螺深吸一口气。她眼前闪过赫尔墨斯恢复清明的眼神,闪过流形笔下那些痛苦转化成的美丽图案,闪过青禾照料植物时那种近乎神圣的宁静,闪过余烬记录患者话语时那种专注的尊重。

“我需要访问权限和一部分闲置的旧型号硬件,最好是从待报废清单里‘遗失’的那些。”星螺的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稳定,“另外,我需要缜思的帮助,他对古代加密逻辑有研究,可以设计一些基于非对称算法的冗余验证。”

闻渊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确认。

“权限和物资,我会处理。缜思那边,我去沟通。”她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星螺,从今天起,你不只是项目的研究员。你是我们正在编织的、新的感知神经网中,一个关键的信号中继站。保护好你自己,和你所连接的节点。你们的存活和连通,本身就是对那个否认痛苦的系统,最有力的质询。”

星螺感到一种沉重的、滚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肩上。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被托付的、沉甸甸的责任。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旧翼楼时,夜幕已降临。神殿的主塔在夜色中光芒璀璨,象征着纯净、秩序与永恒。星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藏在阴影中的旧翼楼,它沉默而暗淡,却仿佛有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她转身,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表情依旧符合一个标准技术员的淡漠。但她的意识深处,那个基于0.3秒“冰裂声”开始的追问,已经生长出了坚实的根系和繁茂的枝桠。她不再是那个仅仅追逐数据异常的技术员,她成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一个异端知识的传递者,一个庞大而脆弱的觉醒网络中的,一枚刚刚被激活的、名为“星螺”的节点。

夜风拂过,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微弱的、曾被系统定义为“错误”或“噪音”的声音,在城市的缝隙间,在数据的底层,在人们意识的暗处,极其轻微地,共振着。

而她知道,在旧翼楼里,那个名为闻渊的女人,正用她所有的智慧、特权与健康,为这些共振提供着唯一的、暂时的庇护所与放大器。

前路漫长,风险密布。但星螺第一次觉得,自己走在了一条能看见真实光亮的道路上,哪怕那光亮,目前还只存在于阴影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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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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