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95 余烬(二)

他回到工作台前,启动了那个简陋的接收器,将其调整为最大功率的广播模式——虽然“广播”这个词可能过于美化,它更像是在浩瀚的数据海洋里投出一颗微小的石子。

他录下了一段简短的信息,附上了CT-7755的生理数据截屏、意识ID广播记录、以及系统日志中“净化完成”与“持续意识活动”的时间矛盾。

“...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但有人在被活着销毁。系统记录是假的。如果还有人在听,如果还有人关心真相...求你们,救救他。编号CT-7755,目前在第七净所,缓冲架B-7。时间不多了。”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随机生成的临时信号源标识。他按下了发送键。

信号以最基础、最容易被拦截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方式,涌入了公共数据流。它会被系统防火墙过滤掉99.99%,剩余的0.01%会混入每天数以亿计的垃圾信息、错误报告和背景噪音中,在几微秒内被覆盖、被遗忘。

余烬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可笑。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

他关闭设备,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结束了。他做了能做的,现在只能等待——等待六个循环时结束,CT-7755被自动移出缓冲架,进入分解流程;等待系统可能追踪到这个违规信号源,将他逮捕;等待真相和那个年轻人一起,化为无机质颗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余烬没有去上班,他申请了“突发性神经痛”的病假——这不算完全说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

三个循环时过去了。四个。五个。

就在距离自动处理还有不到半个循环时时,他单元的门禁响了。

不是粗暴的破门,而是标准的拜访请求音。余烬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慢慢起身,走到门边,调出门外监控。

不是净所的保安祭司,也不是系统执法者。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简洁白色长袍的年轻女性,面容沉静,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她身后跟着一名技术官打扮的男子,和一名身穿低阶祭司袍、但表情异常紧张的青年。

余烬不认识他们,但他认识那身白色长袍的款式——那是最高级别研究院的服饰,通常只有直属神机理事会的顶尖学者或项目负责人才能穿戴。

他迟疑着,打开了门。

“P-723,编号余烬?”年轻女性的声音平静,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余烬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女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专注的审视,像医者在观察一个复杂的症状。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技术官说:“信号源匹配确认?”

技术官手持一个平板设备,屏幕上闪过数据流。“完全匹配,闻渊殿下。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闻渊殿下。

余烬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被这样称呼。神王的长女,法定的神圣容器继承人,系统未来的管理者。她在公开影像中永远带着完美无瑕的、近乎非人的微笑,是纯净与秩序的象征。

但眼前这位“闻渊殿下”,脸上没有那种程式化的微笑。她的表情严肃,甚至有些疲惫,眼底有着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真实。

“你发送的数据,我收到了。”闻渊开门见山,目光锁定余烬,“CT-7755现在在哪里?”

余烬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缓冲架B-7。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自动程序就会启动。”

闻渊立刻转向技术官:“冻结第七净所B区所有自动化流程,授权码:鸢尾-阿尔法-7731。现在。”

技术官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操作。几秒钟后,他抬头:“已冻结。净所主管发出质询。”

“告诉他,这是‘特殊容器再适配研究项目’的紧急征用,文件随后补发。”闻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让医疗小组立刻去接CT-7755,转移到项目隔离病房。最高级生命维持,同步屏蔽外部所有监控与访问请求。”

“是,殿下。”

技术官和低阶祭司迅速转身离开,去执行指令。走廊里只剩下闻渊和余烬两人。

余烬靠在门框上,腿有些发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冻结流程?紧急征用?特殊项目?

闻渊转向他,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她的审视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发现了一个系统错误。”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余烬听出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敬意的东西?“一个很严重、一直被忽略的错误。”

余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就标记了净化完成,要销毁他。系统记录是假的。”

“我知道。”闻渊简短地说。她从袍袖中取出一个微型投影仪,在空气中投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对比。“我从你的信号里看到了矛盾。然后我调阅了最近六个循环月的所有净化记录和后续处理日志。错误率,或者说,谎报率,不低于3.7%。”

3.7%。余烬感到一阵眩晕。每天有多少“废弃容器”被处理?这个比例意味着...

“这不是偶然故障,而是系统性的。”闻渊关闭投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余烬,里面没有任何身处高位者的疏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共鸣?“谢谢你,余烬。谢谢你没有视而不见,谢谢你冒着风险发出了那个信号。”

余烬愣住了。感谢?他被感谢了?被神之长女?

“我...”他语无伦次,“我只是...我不能就那样看着他...”

“这正是最珍贵的。”闻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在麻木中保持感知,在恐惧中采取行动——即使那行动看起来毫无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离余烬更近了一些。在这个距离,余烬能看到她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剂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不是祭司们常用的熏香,而是更务实、更接近...医者的气息。

“我建立了一个项目,名义上是优化容器回收协议。”闻渊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清晰,“但实际上,是为了收容和治疗像CT-7755这样的人。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无可救药’,但可能还有机会的人。”

余烬的呼吸屏住了。

“我需要有人帮我。”闻渊继续说,她的目光锐利而坦诚,“需要有人从底层视角观察,需要有人接触那些不敢向官方求助的患者和家属,需要有人...理解这一切为什么是错的,并愿意为此做点什么。”

她伸出手,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姿态,而是一个平等的邀请。

“你愿意来吗,余烬?作为项目的‘民间观察员’,作为...第一个敢于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

余烬看着那只手,修长,稳定,指尖有细微的茧——似乎是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他又看向闻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重的决心,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同路人的期待。

他想起了CT-7755唇角的那道疤,想起了CT-8122的光晕森林,想起了十七年来在分解槽中消失的数千张面孔。

他想起了自己窗台上的蕨类植物,在人工光下安静生长,固执地保持着真实的绿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闻渊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声音不再颤抖。

闻渊的唇角,第一次扬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微笑。

“首先,”她说,“帮我救活那个工匠。然后,我们一起学习如何修复这个生病了的文明。”

在走廊恒定的冷白色灯光下,在这个狭窄的居住单元门口,处理员余烬和神之长女闻渊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任何神圣的光晕,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两个刚刚发现彼此不是孤身一人的普通人,决定开始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而窗外,系统的钟声准时响起,标志着又一个循环时的结束。一切似乎如常。

但裂痕已经出现。

微小的火种,已在余烬手中点燃。而现在,它交到了另一只手中——一只本应高举火炬照亮神圣前路,却选择俯身点燃地下根系的手。

夜晚还很漫长,但第一缕风,已经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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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葬礼
连载中参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