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AGCC-7的路,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离开相对安全的区域后,辐射读数开始疯狂攀升。盖革计数器的警报声几乎连成一片,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人心惊肉跳。空气变得浑浊,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某种甜腻的**味。地面布满裂缝,有些深不见底,涌出带着荧光的蒸汽。
最可怕的是那些变异体。
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巨大的、蠕动的真菌,表面布满脓包状的突起,喷出带有强腐蚀性和放射性的孢子云。它们似乎对震动和热量敏感,队伍经过时,会从岩缝和废墟中缓缓伸出触须般的伪足。
“别开枪!”阿石低吼,“子弹的冲击波和热量会吸引更多!”
他们只能绕行,或者用最原始的方法——用长杆挑开,迅速通过。但这样大大拖慢了速度。
第三天下午,他们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袭击。
不是来自变异体,而是来自地质塌陷。
就在他们通过一段看似坚固的旧时代高架路残骸时,脚下的混凝土突然开裂。阿石反应极快,一把将苏蘩推向相对安全的边缘,自己却随着断裂的路面一起向下坠落。
“阿石!”苏蘩扑到边缘,看见阿石挂在下方一根裸露的钢筋上,离下方涌动的、发着绿光的辐射废水池只有不到三米。
“别过来!”阿石吼道,“结构不稳定!”
但苏蘩已经解下绳索,固定在一根柱子上,另一端扔给阿石。两个队员死死拉住绳索,苏蘩亲自指挥:“慢慢拉!均匀用力!”
阿石被一点点拉上来。就在他即将够到边缘时,那根支撑的钢筋突然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老疤扑过去抓住了阿石的手臂,两人一起摔在相对坚实的路面上。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块坠入下方的水池,溅起高高的、带着荧光的浪花。
“快离开这里!”苏蘩喊道。
他们刚跑出不到五十米,身后整段高架路彻底崩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和辐射尘。
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个年轻的医队成员,他在塌陷时为了救一个被落石砸伤的同伴,自己却被埋在了下面。
没有时间挖掘,没有时间哀悼。辐射值在崩塌后急剧升高,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苏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林河,十八岁,曙光站第三期医队学员——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继续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他,也必须找到种子库。”
---
AGCC-7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令人绝望。
它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深入地下的竖井。井口直径约五米,覆盖着厚重的、锈蚀的合金盖板。盖板上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
第七区农业基因保存中心
终极封存状态启动
开启需要:三级安全权限 生物识别验证
警告:内部为绝对无氧环境,开启后需在180秒内完成身份验证并进入气闸,否则外部空气进入将导致样本全面氧化损毁。
更可怕的是,井口周围的辐射读数,已经突破了盖革计数器的上限。仪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尖啸,屏幕上只有一行跳动的红字:超出测量范围,建议立即撤离。
“我们……真的要从这里下去?”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只能从这里下去。”苏蘩检查着盖板上的机械结构,“这是唯一的设计入口。备用通道可能已经塌陷或被封死。”
她看向阿石:“准备好绳索和下降设备。我们需要在开启盖板后的180秒内,完成下降、进入气闸、并重新密封。超过时间,种子就会全部氧化死亡。”
“可是老师,您的身体——”阿木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在持续高辐射环境下,苏蘩的嘴唇已经发紫,呼吸明显急促。
“我还撑得住。”苏蘩给自己注射了一支强效辐射阻隔剂(副作用很大,但能暂时提升耐受),“开始吧。”
老疤和阿石用带来的工具,尝试撬动盖板。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但纹丝不动。
“需要液压装置。”阿石检查后说,“手动打不开。”
“用炸药。”苏蘩平静地说,“计算好剂量,在盖板边缘制造一个刚好能让人通过的缺口。爆破瞬间,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等辐射尘初步沉降后,我第一个下去。”
“不行!”阿木和阿石几乎同时喊道。
“必须是我。”苏蘩的语气不容置疑,“180秒的时间窗口,容不得任何犹豫和错误。我知道该做什么。你们负责确保我安全下降,并在上面接应。”
她看着他们,目光坚定:
“这是我的任务。让我完成它。”
---
爆破在半小时后进行。
精确计算的小当量炸药,在盖板边缘炸开一个约一米直径的不规则缺口。冲击波和辐射尘如预期般喷涌而出,即使躲在掩体后,所有人仍感觉到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等待辐射尘初步沉降的十分钟,像十年一样漫长。
苏蘩检查了防护服的气密性,调整了呼吸面罩,将绳索扣在腰间。她的心跳很快,不仅因为紧张,更因为身体的抗议。她能感觉到口腔里有血腥味,视线边缘有黑点在飞舞。
但她深吸一口气,对阿石点了点头。
“开始下降。”
绳索缓缓放下。苏蘩踏入那个黑暗的竖井,手电光柱在弥漫的尘埃中切割出一条光路。井壁光滑,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缆的残骸。下降约三十米后,下方出现了一个平台——气闸室的入口。
她落在平台上,立即检查气闸门。厚重的合金门紧闭,旁边有一个生物识别面板和一个物理密码锁。
面板已经失效,但密码锁似乎还能工作。苏蘩按照旧时代资料中记载的通用紧急代码(AGCC系列设施的标准备用密码),输入了十二位数字。
咔哒。
锁开了。
她用力推开气闸门——比预想的沉重,她的手臂在颤抖——闪身进入,立即反手关门。内部还有第二道门,通向真正的种子库。
这时,她听到了系统提示音(竟然还在工作):
“检测到外部人员进入。终极封存状态未解除。请于150秒内完成二级生物识别验证,否则将启动最终净化程序。”
生物识别?她怎么可能有权限?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气闸室墙壁上的一个应急箱,玻璃已经碎裂,里面有一本发黄的纸质操作手册。
她迅速翻开,在手电光下扫视。最后一页,用红笔潦草地写着:
战争最后一天。所有权限人员都已撤离或死亡。但种子必须保存。
紧急方案:若外部人员在无权限情况下进入,可尝试以下备用身份代码:
AGCC-7-EMERGENCY-ALPHA-7
生物识别将跳过,但会触发最高警报。你有300秒时间取样并撤离。
——林雨,于永远离开前
林雨。又是这个名字。
苏蘩来不及多想,立即在面板上输入那串代码。
“紧急权限确认。终极封存状态部分解除。核心样本库开启。倒计时:300秒。”
第二道气闸门缓缓开启。
---
种子库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间。
一排排金属架延伸向黑暗深处,架子上是密密麻麻的金属罐,每个罐子都连接着复杂的管线——液氮冷却系统。大部分管线已经断裂,液氮早已蒸发,罐体表面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苏蘩快步走向中央控制台。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库内所有样本的实时状态。
超过九成的样本,状态栏是刺眼的红色:“样本死亡:辐射损伤超过99%”或“样本死亡:保存介质失效”。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三个样本的状态栏,是绿色。
样本编号:AGCC-7-WHT-003
物种:Triticum aestivum(普通小麦)
状态:存活(细胞活性2.7%)
备注:抗辐射突变株(实验性)
样本编号:AGCC-7-LEG-011
物种:Glycine max(大豆)
状态:存活(细胞活性1.8%)
备注:高蛋白,低重金属富集型
样本编号:AGCC-7-VEG-024
物种:Brassica oleracea(甘蓝变种)
状态:存活(细胞活性3.1%)
备注:快速生长型,可在弱光下生存
只有三种。三万多个样本,只有三种还活着。
活性极低,但至少,还活着。
苏蘩立即打开对应的储存罐。罐内不是她想象中的种子袋,而是冻干的组织切片——旧时代最先进的植物种质保存技术,将植物的分生组织(能发育成完整植株的细胞群)冻干保存,理论上可以维持数百年活性。
她小心地取出三种样本,放入特制的低温保存箱。箱内预置了化学制冷剂,能在短时间内维持接近液氮的温度。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警告:核心冷却系统彻底失效。样本库温度将在60秒内升至临界点。请立即撤离。”
苏蘩抱起保存箱,冲向气闸门。
但门关上了。
“检测到未授权样本移出。启动安全封锁。”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库房中回荡。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温度在迅速升高,她能感觉到防护服外的空气在变得滚烫。
她看向四周,寻找其他出口。没有。只有来时的气闸门。
除非……
她看向那些断裂的液氮管线。其中一条较粗的主管,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检修阀门。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形成。
她冲过去,用随身工具撬开阀门盖。里面是一个手动泄压装置——用于在系统故障时紧急释放残留液氮,防止管道爆炸。
她用力扳动手柄。
嗤——
刺耳的泄压声响起,残留的液氮(虽然不多)从管道中喷涌而出,瞬间在周围形成一片低温区域。更重要的是,液氮蒸汽触发了消防系统的温度传感器。
“检测到局部超低温异常。启动环境平衡程序。解除安全封锁。”
气闸门,开了。
苏蘩抱着保存箱,冲进气闸室,然后是竖井底部的平台。她扣上上升绳索,对上面的阿石喊道:
“拉!”
绳索迅速上升。在她离开平台后不到十秒,下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种子库的核心冷却系统终于彻底崩溃,引发了链式反应。
气浪从竖井中喷出,裹挟着炽热的金属碎片和辐射尘。
苏蘩在最后一刻被拉出井口,阿石和老疤将她扑倒在掩体后。爆炸持续了约半分钟,当一切平息时,AGCC-7的入口已经彻底塌陷,被废墟掩埋。
那个保存了旧时代最后农业希望的种子库,永远消失了。
但苏蘩怀里的低温保存箱,依然冰凉。
她打开箱盖,看着那三份冻干的组织切片,在昏黄的天光下,它们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微小。
但它们是活的。
“我们……找到了。”她轻声说,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