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队带回来的第一个重大消息,是关于“拾荒者智者”的。
“他叫‘老学究’,住在北边旧图书馆废墟里。”阿石汇报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据说他收藏了大量旧时代的书籍,还会修一些简单的设备。我们见到他时,他正在尝试修复一台……显微镜。”
苏蘩的心跳加快了:“带我去见他。”
老学究的“图书馆”是一座半塌的旧时代社区图书馆。大部分书已经腐烂或被虫蛀,但他精心保存了大约两百本,涵盖物理、化学、生物、医学等领域。书页泛黄脆弱,被小心地用塑料膜封装。
老人很瘦,眼睛深陷,但眼神异常明亮。见到苏蘩时,他第一句话是:
“你就是那个‘用歌谣教人洗手的小姐’?”
苏蘩点头。
“有意思。”老学究推了推用旧镜片自制的眼镜,“我研究了一辈子旧时代的知识,但从未想过,知识可以这样传播。”
他带苏蘩看他的工作室:一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拆卸的旧设备零件。最显眼的是一台被拆开的光学显微镜,镜头被小心地清洁过,机械部件涂了自制的润滑油。
“我在尝试修复它。”老学究说,“但缺一些关键部件,而且……即使修好了,我也只会用来看一些植物标本,不会真正的‘医学观察’。”
“我会。”苏蘩说,“我可以教您。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重建一个简陋的实验室。”苏蘩说出自己的设想,“不需要多高级,但至少要有基础的分离、提取、检测能力。比如蒸馏装置,比如简单的离心机,比如培养细菌(观察药效)的简易设备。”
老学究的眼睛亮了:“你想……研究本地植物的药用价值?”
“对。抗生素会用完,旧时代的药会过期。但废土的植物在辐射下变异,产生了各种新的化合物。有些有毒,有些可能有用。我们需要系统研究,找到能用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好。我加入。”
有了老学究的加入,曙光站的研究能力大幅提升。他们修复了那台显微镜,虽然放大倍数有限,但至少能让人们看见细菌了。
苏蘩组织了一次公开演示。
她用自制的培养皿(旧时代玻璃皿消毒后使用)培养了伤口脓液中的细菌,放在显微镜下。然后让据点的人排队观看。
第一个观看的是个曾经坚信“巫术致病论”的老妇人。她凑到目镜前,看了很久,突然尖叫起来:
“活的!那些小虫子在动!”
“那不是虫子,是细菌。”苏蘩解释,“非常微小的生物,肉眼看不见。它们进入伤口,就会繁殖,引起感染、发烧、化脓。”
“那……那放血疗法……”
“放血会让人更虚弱,让细菌更容易扩散。”苏蘩耐心地说,“真正有效的是清洁伤口,杀死细菌,或者用身体自身的抵抗力战胜它们。”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显微镜,又看看自己手臂上曾经被放血留下的疤痕,突然大哭起来:
“我的小孙子……去年发烧,巫医放了三次血……第三天就死了……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
那天之后,据点里对“细菌说”的接受度大幅提高。人们开始认真洗手,认真消毒伤口,认真对待苏蘩教的每一个卫生步骤。
看见,然后相信。
这是知识传播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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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学究”到来三个月后。
实验室的空间扩大了一倍。老学究带来了他珍藏的部分旧时代器皿:几个有精确刻度的量筒(虽然也有磨损),几套相对完整的试管和烧杯,还有一个用旧镜子碎片和木框自制的“反光照明装置”——能将油灯的光反射聚焦到工作台上,亮度提升了不止一倍。
此刻,工作台上摆着第四十三个样本。是一种开紫色小花的灌木根茎提取物,这次用的是酒精提取法——酒精是老学究用他带来的简易蒸馏装置,花了一周时间从发酵的植物残渣中提炼出来的,虽然纯度不高,但比水提有效得多。
苏蘩正在配制测试浓度。
她的右手还是会抖,这是身体无法克服的问题。但这一次,当她拿起量筒时,旁边伸过来一只苍老但稳定的手。
老学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住了量筒的底部,为她提供了一个稳固的支撑平台。
苏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将提取液倒入量筒,液面在刻度线附近微微晃动,但在老学究稳定的扶持下,很快静止。读数清晰:15毫升。
“谢谢。”她轻声说。
“该我谢您。”老学究松开手,拿起记录本,“是您让我这些蒙尘的旧东西,重新有了用处。”
稀释工作由两人配合完成。苏蘩负责计算和指挥,老学究负责操作相对精细的步骤——他的手虽然苍老,但常年修复精密仪器练就了惊人的稳定。
“浓度10^-3,取1毫升原液,加9毫升蒸馏水。”
“明白。”
“摇匀,静置三分钟。”
“好。”
他们的对话简洁、专业,像一套磨合过的精密齿轮。
测试环节也有了改进。老学究修复了一台旧时代的简易投影仪(靠手动摇柄驱动),能将显微镜下的图像放大投射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白布上。虽然图像模糊、抖动,但至少两个人可以同时观察、讨论。
“看这里,”老学究指着白布上的一片暗影,“提取液滴的边缘,细菌密度明显降低。”
“但中心区域似乎更密集了。”苏蘩凑近细看,“可能是在逃逸……或者,提取液有刺激某些菌种生长的副作用?”
“需要延长观察时间,做活菌计数对比。”
“同意。设置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两个观察点。”
他们讨论着,记录着。油灯的光被反光装置汇聚,照亮工作台这一小片区域。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更大、更稳的守望者的轮廓。
记录完成时,已是后半夜。
苏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的右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那种颤抖里不再有孤军奋战的紧绷。
老学究小心地收拾着器皿,忽然开口:“苏医生,您知道吗?在旧时代,我这样的人会被叫做‘实验室技术员’。”
“嗯?”
“而您,会是‘首席研究员’。”老学究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彩,“我们会有明确的分工,有经费,有团队,有发表论文的期刊……当然,也有激烈的竞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常常想,如果时代没有崩塌,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相遇。您会在某个顶尖的研究所,我可能在某个大学的实验室里修设备,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交集。”
苏蘩安静地听着。
“但现在,”老学究看着手中擦亮的玻璃器皿,它们反射着油灯温暖的光点,“我在这里,和您一起,用这些破烂,在这片废墟的地下室里,试图拯救世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这比旧时代任何一篇论文,都让我觉得……自己在真正地‘做科学’。”
苏蘩也微微笑了。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简陋但被精心维护的器具,看向墙壁上日渐增多的、字迹工整的记录纸,看向老学究专注的侧脸。
然后,她轻声说:
“您知道吗,教授?在您来之前,每一个这样的深夜,我都觉得自己像举着一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她顿了顿:
“现在,我回头一看……发现身边多了另一支蜡烛。”
“光,好像亮了一些。”
老学究怔了怔,随即,他深深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但实验室里,不再有第一次深夜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
两盏油灯的光,在这个废墟的地下室里,静静燃烧着。
虽然微弱。
虽然不知能燃多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们彼此照亮。
也让这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路,看起来,没那么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