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侍卫泛起春困,依着门下柱子打盹。
解小六蹲在墙角看蚂蚁打架,听见门响,扭头望见楚旌堂卷着袖子走出来。
俩人略略点头,这算是有理有据地打了招呼。
解小六心知对方的身份地位远在自己之上,多余的寒暄话也不敢再言,宫里面,忌讳的就是失了身份,口不择言。
楚旌堂在井边站定,提桶打水。
清凉的井水倒在金边的盆里,他端起就走。
“使不得,我来,我来。”
解小六赶忙上前要抢,自己身为东宫侍卫统领,怎么能偷懒呢!
楚旌堂警惕地避开,“不忙。”
门轻轻关上,却是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楚旌堂用手绢在清透的井水里沾湿,极为小心地替陆谦宜擦拭身子。
陆谦宜的肌肤很是细腻,泛着洁白的光晕,让人联想到瓷器玉瓶一类的珍贵摆件。
辅有两条修长的双腿,更加掩映出主人的矫健身姿。
楚旌堂很满意,格外满意。
他是收足了劲,一点点试探研磨的。
但也许是因为头遭,床笫之间的战事来得分外激烈。
那又如何?
陆谦宜水磨豆腐般的身子骨是彻底沦陷了,眼睛里潋滟生情的模样堪称一绝!
没过多久,就是生生哭了出声。
楚旌堂终究还是心软,缓身放过了对方。
来日方长,他不急。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内容叠加起来,构成一幅幅香艳袭人的画卷,楚旌堂方才对这日子咂摸出点滋味。
忽然,手下的动作停了半晌,湿漉漉的手绢落了地。
楚旌堂慌神,不慎抬腿踢翻水盆。
“殿下,殿下!你醒醒!”
床上的人紧闭双眼,已然是副睡熟的样子,唇红齿白,锁骨肩头隐约留下点不堪的痕迹。
楚旌堂抱起陆谦宜,紧紧勒住,简直要把对方锁进自己怀里,低声呼唤。
陆谦宜毫无反应,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一颤,喉间浅浅挤出低哀的呻|吟。
“不会吧?”
楚旌堂抱人夺门而出,大声呼唤,“太医,快叫太医!太子殿下昏过去了!”
太医赵丰鸾正在吃饭,差点被食物噎住,匆匆提箱跑来。
“你过来,怎么回事?”
赵丰鸾难得在楚旌堂面前硬气一回,语气很是严肃。
“不知道啊,就......”楚旌堂有点尴尬,心虚道,“太子殿下说要午睡,然后就一直没醒过来。”
“睡了多久?”
“一两个时辰?”
赵丰鸾很严厉地一瞪,“让我看看!殿下身上怎么会有伤?”
“你,你还是别看得好。”楚旌堂挡在床前,张开双臂,“殿下没有受伤,我一直在。”
“将军,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
赵丰鸾眼睛很尖,漫不经心地往楚旌堂胳膊上瞟去——健康强壮的手臂,小麦肤色,干干净净,毫无蛊毒留下的青黑印记。
出于敏锐的职业嗅觉,赵丰鸾很快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旌堂的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赵丰鸾使足力气,举起医箱砸了过去。
“你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解自己的蛊,居然......居然......亵渎殿下!”
楚旌堂没躲,生生忍住,没喊疼。
“造孽啊!”
赵丰鸾怒不可遏,从桌上抓起其余物件继续砸。
东宫乱了。
太子昏迷不醒,房中剩余两人,看样子都是知情人士,然则精神都不太对劲。
太医赵丰鸾是难得一见的歇斯底里,毫无以往的风度翩跹,琳琅满目的药材滚了遍地,无人去捡。
楚旌堂更是狼狈,红发散乱垂下,额角破了相,蹲在陆谦宜床前,紧紧攥住太子的手腕,任凭旁人说什么也不放开。
恒宗帝最近有点忙,下旨要开启祭祀大典,本来去年应做的事情,因为各异战事丛生,硬是拖到了今年。
下面的人来报,皇帝大手一挥,竟是拒了。
对于太子,近来能耐大涨,无需父皇操心。
东宫的人报也不是,不报也不是。
最终来了两拨人,太医署和铁营的。
太医见赵丰鸾出诊迟迟不归,直接来问。
太医们交头接耳,说好的只有太子一人生病,怎么眼下病人以一变三?
搓拿揉捏好一顿,陆谦宜才回了气,眼皮子还是略显沉重,抬一抬都费劲。
赵丰鸾眼神惊惧,像是受了极大刺激,任凭旁人问什么,只字未提,却狠狠瞪着楚旌堂,目光能烧出火来。
楚旌堂是难得的好脾气,头上包好纱布,起身用力在赵丰鸾背后一拍,悄声道,“赵太医,这件事是我不对——”
赵丰鸾没缓过神,就听见楚旌堂下半句接上。
“敢说出去,我就让你好看!”
“疯子!”
赵丰鸾心里骂道。
楚旌堂剧烈晃动下,陆谦宜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殿下,我......”
楚旌堂率先表态,膝盖扑通跪地,半点不带含糊。
认错态度极其恳切,像头乖巧的狼崽,“我不该鲁莽的,冲撞了殿下。”
“哼,怕是你心里想着,下次还敢吧?”
陆谦宜浑身关节都像被拆散一样,说不出来的酸痛时刻侵蚀入骨。
差点死在这里,准确来说,是极端兴奋导致的憋闷——陆谦宜喘不上气。
楚旌堂清退旁人,嘿嘿一笑,“是的呢,我的殿下。滋味如何?”
“滚那!”陆谦宜想都没想,抬腿就向楚旌堂心口踹去。
“不堪入目!污言秽语!连殿下都被他蛊惑了!”
太医赵丰鸾在窗外偷听,顿足骂道。
洛凌栀在龙浔铁营进展极快,送来一箱成品,都是上好的兵器装备。
陆谦宜找武将太尉苏庭,将军王缚新,以及京畿指挥使荀阳,一起检验。
会议开得热烈,洛凌栀男装打扮,很精神地用发带束起头发,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地介绍。
“根据贵国的标准尺度,剑身为剑柄的五寸。”
陆谦宜对洛凌栀的技艺是一百万个放心,按住对方的尺子,“孤看着标准,不用量了。”
荀阳是新提拔上来的,又对武器别有一番迷恋,特意凑身过去看。
桌上摆着的长剑尺寸不一,洛凌栀演示的是上等剑,为上乘士配用。
剩下的规格依次递减,剑身长为剑柄长度的四倍,则是中等;至于三倍,就是下等。
洛凌栀行事细腻,不但对长剑研究至此,对于弓箭也做了细细分类。
“我们要做的,应为因地制宜四个字。”
这些时日,尽管是新年,洛凌栀也没歇着。
她在荀阳的带领下,摸清楚了昭**营的规格制度。
见证了大大小小数万的将士,这些人都是来自各个地方,东西南北皆有。
“性格火爆凌厉的,用劲弓,宛如火上浇油,效果反倒不佳。我建议用柔弓,发射出去才能相得益彰。”
陆谦宜频频点头,举弓细细抚摸,检查弓弦完备,又弹拨几下弓弦。
他很满意。
武器,归根到底还是为人所用,在这点上,洛凌栀看得比自己长久。
“有劳郡主了。”
众人起身致谢,他们是打心眼里佩服洛凌栀,心思细腻体贴,又带了刚强有力的棱角,着实不多见。
洛凌栀情绪很好,偷偷将陆谦宜拉到角落,悄声问,“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不见我弟弟?”
陆谦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场面上的意气风发不见了,很内敛地摇摇头。
“他,应该是有事要忙。”
“真的?你可不能骗我。”洛凌栀贝齿微露,笑得是落落大方,“他要是欺负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陆谦宜条件反射地退后,心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话上客套一番,借故告退了。
洛凌栀颜面上的笑意渐渐散了,转身入隔间,将收好的军事防备图拿红线细细捆了,交给一人。
楚旌堂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好生折腾,终于在新修葺的府邸里安顿下来。
位置是他亲自选的,特意多砸了五百两银子,悄摸声在地底下修条暗道,直通东宫的外墙。
对此,陆谦宜毫不知情,他刻意躲着楚旌堂,俩人分开住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谁知道下一次,楚旌堂会不会生生发疯,再让自己“死去活来”一番?
不敢想,也不能想,最好连面都不要见!
陆谦宜满脑子都是折腾出点钱来,一来糊住玩心大起的老爹,堵住群臣的口;二来,居安思危,把粮仓国库里都塞满了,才能让自己的心思安定下来。
太子下令削藩,免不了下面有人胡闹折腾,满纸抱怨喝骂层层堆砌,从县到郡依次递送,好在御史府等人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给他拦截下来。
“殿下,臣有句心里话讲。”太傅陈博文最近接连加班,身子骨很快瘦削,站在那就像一张剪影。
“老师,您坐。”
陆谦宜强行按住太傅的肩膀,好说歹说把人劝到了太师椅上。
陈博文颤巍巍说了,太子卖官,简直是脚踩钢丝线,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太傅总觉得陆谦宜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要是这些新官势力加大,各自形成地方割据,卷土重来怎么办?
陆谦宜拍拍太傅,很是诚恳,这些话只有太傅敢对自己说了。
“您是真心对学生好!但请放心,学生——自有把握。”
爵位哪有那么好得,不能世袭,且无兵权。
要凭真金白银,亦或是战功来换。
富商们的官瘾素来不小,陆谦宜让他们出粮——往粮仓里送。
若是武将,封的爵位也是不同,享受免除徭役的优待,必要时能担当郎官。
“只是给他们入仕增加了一个渠道,但门槛和标准,还在咱们手里。”陆谦宜对上陈博文的目光,语气极为坚定,“学生明白,不能舍本逐末,养狼为患。”
也许是换季时气候变幻的太快,此时楚府内的楚旌堂,却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