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旌堂被赵丰鸾一搅扰,哭笑不得。把纸张抢夺过来揉搓一团,就着窗户缝推出去。
“赵太医,以咱俩的交情,你还和我计较这个?”
赵丰鸾急得冲到窗前,俯身向下望。
纸团早已落地,在白雪皑皑里看不见踪影。
“哎,这自然是。可是空口无凭,楚兄高低得给我留个证据。”
赵丰鸾心直口快,刚说完就后悔,伸手暗戳戳地掐了把自己。
楚旌堂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东宫执勤的侍卫,如今可是侯爷啊!
他一介小小的太医,怎么敢的!
屏风里动静极大,姜亭烟听见“证据”二字,心思活泛起来。
冲动之下不管不顾,沾染红色印泥的手将供词涂抹成异样的图案,紧接着也将其揉搓成团,张嘴咽下。
陆谦宜起身阻拦,还是略微晚了一步。
姜亭烟鸭子般伸长脖子,颇为得意——料想他在垂死挣扎的边缘占据上风,这下便是死无对证了。
“赵太医,救人!”
楚旌堂率先反应过来,轻轻向前推了把赵丰鸾,“殿下叫你呢!”
没一会儿,姜亭烟又在赵丰鸾手下重获新生。
陆谦宜出乎意料地冷静,在椅子上端坐着,挥动手,“再传!”
姜亭烟眼睁睁地望着,七八个小吏手举托盘从门外鱼贯而入。
陆谦宜随手一点,轻声笑道,“姜大人童心未泯,死到临头还有情趣和孤家做游戏。不过孤喜欢,吞咽纸团爽利顺滑如饭食一般,你还真是第一个。”
陆谦宜转了转琥珀色的瞳孔,继续道,“就这几份,姜大人也一并吞了吧。孤倒要看看,你的胃口有多大。”
姜亭烟的面色很快憋为猪肝色,这回倒也不装死了。
他木愣愣地坐在地上,已然一份灵魂出窍被半仙夺舍的样子。
“行,上镣铐!”
三十斤重的木枷锁沉甸甸地扣在姜亭烟肩颈上,他才方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可惜已经太迟了。
城中遍地飘雪,他无心欣赏,一步一步走入至廷狱的大门里。
泰王陆衡玢是很懂享受的,屋内地龙燃烧正旺,手里捧着碗银耳羹吸溜吸溜喝得起劲。
手下神神秘秘来报,“三殿下,额尔库的人已经在城郊集结,就等您下令了。”
陆衡玢很满意,“传令,准备出击。”
东宫里戒备森严,上至太子,下至奉茶小厮,均一穿戴齐整,齐刷刷的银虎明光甲,腰际带有佩剑。
陆谦宜安排妥帖,父皇恒宗帝早早被他塞给国相,后者带着天子往星宿阁里一钻,彻夜研究那流光溢彩的星宿去了。
至于旁侧,后宫嫔妃的寝宫门口加强看守,连梳洗装扮的胭脂香水都停了运输,非常时期,哪还顾得上她们的面容姣好?
亲卫军镇守宫城,兵戈将军王缚新携军一万,连夜赶至西关城门,驻扎蹲守。
入夜时分,天际挂有一抹弦月,四下笼罩在看不见的黑幕中。
硕大的咸阳城分外安静,在安静里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流星马很快来报,城外发现一纵蛮人的骑兵,以光速往京畿移动。
“好,等他们来。”
陆谦宜的心不可遏制地被攥紧,即便是提早知晓结局,但当自己身处游戏的巨大旋涡里,他还是没来由的感觉到恐惧。
消息传得飞速,城空上方盘旋着几只海东青,时不时发出犀利诡谲的叫声。
匈奴精兵已到,他们不急,只取了木桶,接连往城墙上泼水。
寂静凛冬,滴水成冰。
在敌军接连不断的努力下,城墙化身为巨型冰雕。
陆谦宜没有行动,他在默默注视。
匈奴兵变得胆大,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咸阳城没有想象那般固若金汤,他们轻而易举地靠近。
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太子殿下,不好了!匈奴人将木梯打横放在冰面上,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要追到正门处了。”
昔日的百夫长荀阳,破格提升为统治指挥使。专职负责伏击,追寻。
“不行,你带些人马,想办法把他们引到西门。”
西门同旁侧不同,城墙已经提前加固。
外面厚厚裹挟了青砖,中有蜂胶、灰石和铁屑,宽有二十余尺。
颜色上也是下足了功夫,暗色低调,看不出机关。
西门。
匈奴兵如约而至,顺顺利利地搭梯子上墙,手脚并用攀爬。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凌云腾空不过为天生的本事,有极为良好的驾驭身体协调的能力。
“看!这些汉人们已经把头藏在裤腰带里跑了!想必被咱们吓跑了!哈哈哈!”
领头的副将名叫索赤奇,人生得高大威猛,眉骨凸起,上方留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自小就跟着匈奴大王子额尔库骑马射箭,练出一副强健体格。
临行出战前,他记得额尔库对自己说,要带他们去南边“玩玩”。
中原的国度,人们是多姿秀美有韵味的,连带着饮食起居都露出风雅高洁的模样,不及他们北原这般粗莽,不识情趣。
率先攻破城池,奖赏更多。
相传昭国皇帝有间占星阁,里面明晃晃镶嵌二十八颗夜明珠,尺寸颗颗有婴儿拳头大小,能将暗夜照得宛如白昼。
铁爪钩袢打头阵,城内毫无反应。
索赤奇勇气大增,顺着钩袢翻身越过墙头,煞有介事地用枪戟往地面一杵,威风凛凛地进行指挥。
“快!随我杀进去!”
鹰击长空,人的精气神大涨,密密麻麻的匈奴兵已经占领西门城墙。
“等候多时!承让!”
荀阳率先发出警戒,王缚新带人从侧方包抄,几乎是一路小跑上了城墙,转身投入到漫天铺地的厮杀中去。
楚旌堂头戴兜鍪,目光锐利恰如鹰隼,他挥刀侧身奔出,高举手臂。
再度落下,热淋淋的鲜血喷泉般涌出,一枚匈奴兵的头颅应声落地,骨碌骨碌滚出好远。
刀刃有力,削劈砍杀带着狠意,楚旌堂腰线流畅地转动,在暗色的夜幕里独自完成他的演出。
此时,此刻,厚重的城墙上就是他的战场。
“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太子!”
楚旌堂偏头骂道,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迅猛,在铁器的铿锵声里,他带着杀意不断与敌军交手,过招。
没有人能从他的刀下逃过。
如果说以前的剑法还有些美学的体量,如今的战刀更像浴火重生后的象征。
若有人胆敢对楚旌堂发起攻击,后果无疑是自寻死路。
一般的匈奴兵无法靠近楚旌堂的身,尚且得不到与之交手的机会。
他就像一道杀伐果决的闪电,带着惊涛骇浪向敌军袭来,逼迫对方节节退后,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
索赤奇不信这个邪,抽出狼头刀举过头顶——正面交汇不了,偷袭总是可以的。
索赤奇很快为自己莽撞的心思付出代价,楚旌堂灵活地转头,径直用长刀上挑,抵住了索赤奇的狼头刀。
兵刃相格,银光外露。
楚旌堂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长刀轻松在手里绕了个圈,晃得对方眼睛生疼,索赤奇一度以为自己的神智快要被抽离出去。
“来个利索,少和我兜圈子!”索赤奇低吼,近距离的交锋以及不适合用刀,他略微退后,企图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楚旌堂没有顺对方的愿,长刀猛然向前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刺入柔软的腹部。
索赤奇没有感受到疼痛,但不断涌入体内的北风让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逐渐变得僵硬。
鲜血不曾流出,已经变成了赤色的冰,冻住了这具塞北土地培养起来的身躯。
索赤奇的头盔掉落下来,咚的一声,从城墙上飞下。
“母亲......你来接我了吗?我好冷......真的好冷......”他以草原特有的方言低声呼唤,最终瞪大眼睛,在充满寒意的冬天里抽离了灵魂。
海东青凄厉一声,落在主人的肩上。
垂颈将头藏在羽毛里,满身的羽毛慢慢失去了光泽。
楚旌堂停止厮杀,后面的小兵已经不值得自己动手。
他听得懂北原话,索赤奇临死前的呼唤,像是一双宽厚的手掌,紧紧攒住了他的胸腔。
楚旌堂快要喘不上来气,手里的长刀当啷掉地,洛婉黎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比起以往任何时刻都看得真切。
他走上前,颤抖着用手——慢慢合上了索赤奇的眼睛。
城墙突然红光四溢,成箱的火油倾倒而下,浇化了凝结成冰的墙体。
“新年好,给你们放个烟花!”荀阳丢下火把,呼啦一声,哀嚎声四起。
城墙上昭国的将士们原本屏息凝神,直至一面昭国的军旗唰拉展开,人群瞬间沸腾。
欢呼雀跃中,他们迎来了昭国十三年的春日。
“太子殿下,咱们胜了!”
喜悦的消息传得格外快捷,陆谦宜松开握紧的拳头,长长出气。
掌心里被他掐得满是指甲印,在神情真正松懈下来时,才感受到疼痛。
“好!大家都辛苦了——”陆谦宜环顾四周,“把主将们都叫过来,孤要赏!”
主将们没有一个人回来,空气里又愈发冷了。
不幸的消息接踵而至,泰王陆衡玢的辽远军,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