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旌堂锐利深邃的眼睛闪过了一丝惊诧,手上力道加重几分,“你又是哪个皇子?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生着一头浓密的红发,迎风扬起如猛兽鬃毛般威风凛凛。幽黑的瞳孔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正徐徐涌动。
“又?”陆谦宜嘴角浮现出不易觉察的笑,调转话头,“孤是当今太子,你眼力不错。”
楚旌堂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狠戾起来,眼里的暗流迸发出新的火焰,岩浆热浪奔涌而出。手上的长剑贴住陆谦宜白皙的脖颈,贴着对方耳边道,“太子啊,那是挺值钱的。”
陆谦宜感受到颈侧动脉里的血液正飞速流动,武器冰凉的异样感让他很不舒服。
陆谦宜暗暗思量,“果然,楚旌堂是个危险的人物。”
根据书里的描述,楚旌堂是中原第一剑客,身材魁梧,生着烈焰般的红发。陆谦宜的几个皇弟觊觎东宫已久,虽然党争不断,但在谋害太子上面首次达成共识,请楚旌堂出面刺杀太子。
书中的陆谦宜躲过一劫,但双腿永远落下了残疾,成了不折不扣的废太子。楚旌堂因武功高强,留在宫中做了禁军。后来昭国北临匈奴进犯,陛下在几个皇子的扇风下把陆谦宜送出去做质子。
为防止他逃跑,宫里特意任命楚旌堂为行军队长“护送”陆谦宜为质。
陆谦宜快速在脑中过了遍剧情,错不了,眼前的人就是楚旌堂。
为了避免书中的结局,陆谦宜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调整呼吸,从袖中探出右手,三根纤细的手指搭在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
“孤找你许久了,不如楚公子放下剑说话?”陆谦宜慢悠悠道,“孤是特意来处理水肆的,要是在你手里不明不白地死了,那蜀地的百姓——”
哐!
正如他所料,楚旌堂撤下了长剑收入鞘中。
“有意思,可殿下知道什么?又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呢?”楚旌堂抬起手握住陆谦宜的手腕,“你们这些纨绔——没一个好东西!”
楚旌堂语气里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恨意,手上的力道加重不少,陆谦宜细细的手腕上很快出现了红色的勒痕。在雪白皮肤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
陆谦宜仰面与对方直视,说道,“孤刚刚看过,你们修的是草土混合堰,为坝体内加入树叶草木,层层相叠筑造而成。[1]本来抗洪效果还可以,但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只听楚旌堂冷冷的声音响起,“继续说!”
“有一点不行,岷江上游地带为高山,河床坡度极大,而下游为丘陵,河床坡度较小,形成河道堵塞。然而要想制作坚固的堤坝,需得从渠道布线就做好规划。”[2]
凭借着对原著的记忆,陆谦宜细细思索着,相比草土混合堰,以巨石堆砌或竹络装石制作出来的滚水坝更为结实。但仅加固大坝是不够的,还得把总渠和支渠安排好。[3]
楚旌堂不知不觉间听得入了迷,攥住陆谦宜的手也放开了。他退后几步,重新打量面前的太子。
陆谦宜生得俊俏艳绝,细腰长腿,一见很难为其忘怀。特别是那双琥珀般的棕仁眸子,隐隐约约透着一股狡黠和嚣张,仿佛藏着什么勾人心魄的秘密似的。
楚旌堂嗅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檀木香气,带着雨后林间芬芳的气息,轻飘飘萦绕在周围。他心中动了动,隐约觉察到不一样的东西在体内悄悄落了地生了根。他全然当对方是空有皮囊的草包,没想到陆谦宜竟然是位胸藏锦绣的太子。
“多有得罪,想不到太子殿下竟是有备而来。”
“还请楚公子带路,孤想同宕昌县县令一叙。”
宕昌县县令叫高晋,已经任职五年,想来是个可靠的。陆谦宜有点窃喜,只要找到了他,再和蜀郡太守通传,水肆肯定能顺利解决。
大约一个时辰,两人抵达县衙大门。
“高大人,太子殿下特来查水肆情况。请您出来一叙。”
楚旌堂喊了几声,和陆谦宜并肩在门外站了一会。县衙大门由两块木板打制而成,残留着斑驳红漆的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铜环。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立于门口,看上去由于疏于护理,石狮子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没人?进去看看!”
陆谦宜推门而入,见庭中杂草丛生,房内的案牍上光无一物。只余了一个五斗立柜靠在墙侧,柜脚已经生了霉,湿漉漉地泡在水里。
楚旌堂眼睛里的火苗黯淡下去,“没了,都没了!”
倏尔,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响。陆谦宜赶忙探身进去,一位老翁拄着拐棍佝偻着背,缓缓转过身来。
锵锵。
老翁用拐棍跺了跺,贴近两人打量着,一只眼睛雾蒙蒙的,已然是生了眼疫。
“什么人啊?”
楚旌堂上去,和老人攀谈了一番。
原来老人是县令高晋的管家,高晋听闻水肆已经蔓延到了官府门口,匆匆卷了细软,顺着岷江往酒都跑了。
门口再次响起了车马声,解小六带一众禁卫回来了。
“殿下,干粮都分发完了。我派了五十人去看守灾民,村子里其他的人也都转移出来了。接下来——”
陆谦宜挥了挥手,“快去追!县令高晋,应该还没走远。”
老翁摇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去吧!不要追了,留不住的。”
昭国的官员在眼皮子底下开溜,弃全县百姓于水火而不顾。陆谦宜大为恼怒,“小六!必须追,还要严查!孤倒要看看,昭国的官员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老翁干笑了几声,“什么模样?太子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这人和人啊,都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我们地名这水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折子是年年往上报。起初还有人管管,送些钱粮衣物,安抚安抚,也就过去了。近两年啊......难咯!”
陆谦宜听着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近两年如何?”
老翁嘿一声,搀扶着墙坐在一条长凳上,拐杖立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捶起腿来。
楚旌堂接过话头,音色又是冰冷至极,“蜀郡郡丞只是拖,说什么要交了纳贡钱才往京城里报!我们没有办法了,江水把耕地全淹了,老百姓哪来的地种粮食,更别提纳贡、税收了。那大家没办法,商量着一起搬吧。往北去,去陇西郡,北地郡都行。反正得离开这,越远越好。”
陆谦宜默默地想,若是能出去,也是好的。尽管原著已经描绘了昭国是个岌岌可危的大厦,但陆谦宜绝望地发现真实的处境比书里复杂千百倍。
“户籍查得严,我们没有官府批文,出不去的。大家就翻山穿林子,结果又摔死好多人。村里的人越来越少,都快熬不下去了。前一阵子来了两批兵,也是宫里的,好像是昌王派来的。嘴上说得好听,请大家出来清点财物,带我们转移。”
昭国的户籍政策尤为严格,每家几口人,几亩地,相关牲畜财产都登记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县衙一份,另一份送到京城留档。要是有流动出入的情况,也需提前向县令申请,再送到郡太守、刺史手里,全部盖上官印才能放行。
楚旌堂宽大的手掌攥成拳头,狠狠向空气里砸了两下,“都是畜生!兵入了城就放火,把男人都抓走,赶到上谷郡去修长城了。但凡有人逃,领头的一箭就射了出去,当场人就死透了!至于女人,殿下觉得畜生会放过她们?”
“孤对不住你们,实在是......但孤保证,以后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孤去找最好的工匠和水利先生,一定能治好岷江水肆!”
陆谦宜翕动着嘴唇,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此时语言是最苍白的,百姓对官府的信任早已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漠视和无穷无尽的恐惧。
“水肆?难咯!难咯!太子殿下,你不光年轻,还天真得很!县令老爷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把折子送到了京城,皇帝老儿也复批拨了银子。眼瞅着装载赈灾银两的马车进了城,大伙站在路边眼巴巴望着——谁承想车队就在城内转了个圈,转头就奔南郡去了。”
老翁用拐杖支起身体,慢慢从长凳上站起来,“好事都让官家做了,好,好得很!大伙不乐意,官兵又打又搡,说我们是刁民!抓人充军,要么做苦工。修皇帝老儿的长生殿,星宿殿,园子皇陵......”
陆谦宜瞠目结舌,老人看见他的神情继续道,“再说回岷江,从川西高原流入蜀中盆地,水流骤减,两岸又窄,一下子泥沙全灌了进来。要想治,就得分流!”[4]
“殿下,县令高大人抓回来了!”
解小六押解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两侧面颊深深凹陷下去,他长久地沉默着,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久久地跪在地上。
陆谦宜的注意力完全被老翁吸引过去了,挥手让解小六把县令高晋先带了下去。
陆谦宜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他分明看到,老翁口若悬河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不如向他请教如何?
陆谦宜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孤对先生的见解十分佩服,若能如您所说,岷江水肆必定有所改善!敢问先生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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