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长公主遇刺的消息传入宫中时,景阳帝已经睡下了。

承禄知晓景阳帝对长公主的重视,犹豫了几番还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入了承乾殿把此事禀明。

景阳帝听后勃然震怒,当即挥毫拟下一道旨意,严令大理寺务必在三日之内彻查出意图刺杀长公主的幕后主使,另派了几个太医院的医士前往公主府,查治长公主的伤势。

隔日,景阳帝宣澧国使臣入宫觐见。

景阳帝御临紫宸殿,内侍尖声传旨,余音绕着殿柱缓缓散开。

“宣——澧国使臣觐见——”

丹陛之下,礼乐顿起。殿外甲士持戈肃立,红毡一路铺至殿门。澧国使臣身着本国服饰,由苏宣植引着,拾级而入。

朱门深殿,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簪缨整齐,殿内静得只闻衣袂轻响。

待行至殿中,苏宣植高声通名,使臣依裕国礼制跪拜稽首,口称外臣,恭颂天子万年。

御座之上,景阳帝声量沉稳“远邦来朝,一路辛劳。”

顾衍躬身道“臣等奉澧国遂宁帝之命,特赴上国,参拜裕国陛下。”说罢,双手捧上表文与贡物单,由承禄躬身接过,呈于御前。

殿上文武静立,珠玉垂旒不动,唯有殿外风过铜铃,轻响细碎,更显宫禁森严。

此次澧国上贡了锦绣,貂衣千匹,琉璃彩瓶百件,珠宝五十箱,还有各种珍稀药材,茶叶,牛羊和马匹……

贡物单所列甚繁,厚薄轻重一目了然。澧国此番甘愿割出如此重利,绝非只为寻常朝贡觐见。

其背后图谋,必不止于此。

景阳帝抬眸望向澧国使臣,淡淡开口“贵国遣使远来,除了朝贡之外,还有何事?”

顾衍欠身道“我等出使前来,一是为了与裕国共结友好之盟,二是为了同裕国重谈过关之税,三……”

“三是代表我大澧皇帝接回上任使臣顾朝。”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寂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上任使臣顾朝,这不就是五年前在玲玉台与萧氏勾结刺杀景阳帝,后刺杀失败被押入诏狱受刑的澧国使者。

两侧站着的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景阳帝能应准澧国使者参拜已经算是莫大的谦忍了,这些人竟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把行刺陛下之人带回去,着简直是不把裕国放在眼里,不把景阳帝放在眼里。

崔相率先站出来道“顾朝等人五年前曾意图谋刺陛下,陛下没有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还是刺杀陛下之意是你澧国皇帝的指示?”

顾衍面对着满朝审视的目光,镇定道“顾朝乃我亲父,他的为人我最是清楚绝不可能会干出如此行径,何况,我澧国绝不是这等宵小之辈,擅自贸然行此荒唐之事,不顾两国盟约,这对我澧国并无半分好处。”

两国建交,既是为了经济往来,互帮互助,共御外敌,如今几年,周边倭国,蛮夷虎视眈眈,早有吞并裕国和澧国之心,饶是如此,裕国和澧国早年曾立了一条盟约,两国友好往来,若敌寇来袭,可共御外敌。

由此,撕毁盟约对二国皆无任何好处。

玲玉一案的刺杀之事,虽查明是澧国使臣顾朝勾结萧氏共谋。起初裕国也曾疑心是遂宁帝暗中授意,可顾朝始终咬紧牙关,拒不供认,加之两国早有盟约在身,不便轻易撕破脸面,裕国便仅向澧国施压,索求黄金作为赔偿,并未刻意刁难。

“我知陛下不会轻易信任我等,但五年前玲玉案之事,很是蹊跷,求贵国陛下重新下令审查,还我父清白。”

顾衍一字一句的缓声道。

五年前顾朝被扣押在裕国的消息传回澧国时,澧国诸臣商讨了许久,终还是为了两国盟约,放弃了他的父亲。

他此次抓住出使澧国的机会,既是为了完成君王的意愿,接回父亲其实是他的私心。随行的其余几个使臣与他父亲有忘年之交,因此也同意了他的做法。

只要不涉及两国利益往来,君王也不会重罚的。

景阳帝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颞侧,沉声道“无凭无据便想要我裕国为此放人,你好大的胆子!”

震怒声传遍殿内。

顾衍等使臣立即俯拜道“求陛下息怒。”

杜国公启奏“陛下!此人妖言惑众,非但藐视我大裕天威,更目无君上,其心叵测,分明是想反咬一口,构陷我裕国刻意污蔑、陷害澧国!臣恳请陛下即刻将澧国使臣一干人等押入诏狱,严刑彻查!”

殿内其余文武百官见状,各自心下盘算,一时无人轻易出言。

顾衍抬头道“我等前些时日所遭刺杀之事,想必也已传入诸位耳中,那刺客被禽住之际便想咬舌自尽,所幸得医者相治,性命无碍,但却失了声,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我私下派人查了这人的身份,后来得知,此人乃萧氏子弟,曾经的萧家家主之子萧景。”

此话一出,殿中之人无不讶然,就连高坐上的景阳帝都难得抬起了眼眸看向下侧。

顾衍继续道“若真是我父同萧氏意图谋害陛下,既是一伙人,那他堂堂萧氏子,为何要舍上性命来刺杀我,取我的命?”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这萧景笃定,是我澧国使臣蓄意残害他萧氏一族,故意将他萧家拖入这浑水之中。”

“此案涉及甚广,难道贵国宁愿让萧氏受怨不忿,也不愿重查此案,究清缘由吗?”

殿内一众朝臣一时之间皆噤声不语。

杜国公还想再言,却被一旁的户部侍郎寒立桧及时扯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景阳帝问道“萧无逸之子如今在何处?”

顾衍答道“由我的人看管在鸿胪客栈内。”

御史大夫张诌站了出来道“陛下,裕国同澧国本为盟友,如今周国不稳,乱斗不止,何况,我大裕将要出兵,急需盟国相协,臣建议,重新彻查玲玉案,若正如这使臣所言,那顾朝是被人所冤,那便放之归国,以表两国友好。”

崔相随之言道“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查明其中缘由,也算是给澧国和萧氏一个交代。”

萧氏曾是百年贵族,未落败之际也曾与朝中大部分官员有些交情。

此刻,部分官员纷纷跪拜“臣,恳请陛下重查玲玉一案。”

“臣,恳请陛下重查玲玉案。”

“……”

“……”

“……”

声音清脆,震如洪钟,一道又一道响彻在殿内。

五年前玲玉案发生时,景阳帝震怒,施压大理寺,结案仅用了半月,这其中,不免敷衍了事。

只是如今,要究出一桩五年前的案子只怕很难。

沉思片刻,景阳帝下令道“传朕旨意,用张诌监察大理寺,重查玲玉案。”

张诌跪地“臣遵旨。”

“至于,萧无逸之子,押入大理寺审理,不得伤其性命。”

说完后,景阳帝宣布退朝,朝臣跪拜后自然离去。

公主府

李娩仪做了一个梦。

梦里尸山边野,血流成河,无数冤魂笼罩着她,流着血泪的眼睛里满是痛苦的哀怨和不甘。

她随着这些人一同感受到了痛苦。

她站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一具没有眼睛的冤魂抓住了她的脚踝,语气满是不甘“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活下去,为什么不让我活?”

“你该去死的。”

越来越多的冤魂笼罩上来,裂口尖牙,像是要把她撕碎。

她身体僵硬,半分也挪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冤魂攀爬到她身上,很快,她的身影便淹没在这些怨恨之中。

一阵窒息传入熊间,沉闷带着微微刺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无数双手死死的拖住她的身躯向下沉去,意图把她拉入深渊。

她挣扎不得,嘴里一遍遍的念叨着。

“别过来……”

“……”

她还不想死。

但都是徒劳,她终是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坠入黑暗。

……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耳边传来莲彩焦急的呼喊。

她尝试睁开眼睛,熟悉的床梁映入眼帘,她怔了怔,微微侧头看向床畔便的莲彩。

终于落了心,深吸了口气。

心里庆幸,原来刚才做的是一场梦。

莲彩见李娩仪醒了,松了口气“公主,方才您身体一直在发抖,额间还一直冒冷汗,口中还喃喃说着些听不懂的梦话,吓死奴婢了。”

莲彩身后,还守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太医,这些人受景阳帝之令在此守了一夜,殚精竭虑的,生怕这长公主出什么事。

现在见人醒了,这几个太医纷纷落了心,紧绷着的神经也慢慢松了下来。

“莲彩,我昏睡了多久了?”李娩仪问道。

莲彩略一思忖,回道“此刻已是未时过半,殿下昏睡,已快八个时辰了。”

李娩仪默了默,想来昨夜遇刺之时,该是亥时过后、子时初刻。

在莲彩的搀扶下,她起身,倚靠着床栏,纱帘拉开,她瞧见了不远处候着的几个御医。

“昨夜随我出现的其余人情况如何?”李娩仪问道。

声音有些虚浮。

太医上前回道“那几个侍卫只受了些许皮外伤,并无无碍。”

他们只奉陛下的命令为长公主殿下诊治,重点关注全在长公主这里,对于其他人并未多留意。

但既然长公主问起,他们也得应付一下。

“驸马情况如何?”李娩仪隐隐记得,自己最后是被周霖钰捞起来的。

太医欲言又止,面色很是为难。

踌躇半晌,有人道“禀殿下,我等在殿下身边守了一夜不曾合眼,至于驸马,我等还未曾多加留意。”

话说的很明白,他们只关注了李娩仪,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艳容骤寒,眉目覆霜。李娩仪面色沉沉,静谧的寝殿内,陡然笼罩起一层令人心生怯意的冷寂威压。

几个太医心里一惊,急忙瑟缩的跪在地上,求饶“殿下恕罪,我等这就去为驸马诊治。”

说罢,便磕头起身,急匆匆的向外离去,步伐急切,生怕慢一点就被李娩仪叫住,施加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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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春闺
连载中夜阑听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