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变跋扈

那些青紫交叠的伤痕像是长在了身上,一层盖一层,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就又添了上来。

这段时日,她只要露出一丝善心,但凡有人在外头说她一句好话,当晚祠堂里便有一顿杖子在等着她。

起初她不肯低头。

咬着牙,回回都说“我没错”,可那些话换来的,只有落得更狠的戒尺和更重的杖子。

她有想过逃走,可每次都被抓了回来。

这让姜家看得更紧了。

院门外加了锁,多了眼线,连福月出门买个针线,都有人远远跟着。

逃?简直插翅难飞。

祠堂内,姜文耀的声音响起

“跪下。”

姜墨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后背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她盯着面前那些黑漆漆的祖宗牌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的累,那些伤她能忍,那些痛她也能捱。可心里头那股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碎。

“知不知错?”姜文耀举着戒尺。

姜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在想,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来汴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找出杀害父母的凶手,为了报仇。

不是为了在这里挨打,在这座祠堂里一遍一遍地被问“知不知错”!

知错?她有什么错?

她抬起头,看着姜文耀那张冷硬的脸,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姜墨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善良?坚持真理?

在这吃人的府邸里,她的善良换来了什么?是变本加厉的杖责,是永无止境的羞辱。

伯父伯母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懂事的侄女。

他们要的,是一个骄奢淫逸,不知廉耻,让全汴京都唾弃的姜墨

既然如此

那就成全他们。

“啪”

杖子落了下来,打在她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姜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姜文耀问了什么她都没听见。

“问你呢,知不知错?”姜文耀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知错了。”

姜文耀的戒尺停在半空。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硬骨头会服软,前几次,她可是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吐半个错字的。

“哦?错在何处?”姜文耀眯起眼,审视着她。

姜墨低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卑微又顺从:“错在不该多管闲事,坏了姜家的规矩,丢了姜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说道:“往后,墨儿定当谨言慎行,做个……听话的侄女。”

姜文耀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剖开来看个透彻。

良久,他收回戒尺,冷哼一声:“知道错了便好,回去好好反省,别再惹是生非。”

“是。”

姜墨艰难地起身,膝盖钻心地疼,福月冲上来扶住她,感觉到姑娘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回到墨香居

福月一边帮姜墨上药一边说道:“姑娘,您不该认错的,那本来就不是您的错!”

姜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福月,你说人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要名声做什么?”

福月一愣。

“我要是继续硬抗,活不到查清真相的时候那天。”

姜墨抬起头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他们想让我坏,那我就坏给他们看,名声算什么?在这姜府,只要我不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就是跋扈吗?

她可以装。

如今姜家给她套上的层层枷锁,来日她定要双倍奉还!

从那天起,姜墨变了。

次日清晨,她没有早起,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福月端着洗漱盆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醒了,但没有要起来的趋势,她正靠在床头发呆。

“姑娘,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不着急。”姜墨懒洋洋地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松散。

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梳妆,衣服挑了一件最鲜亮的,最招摇的,是上次逛街时伯母给她买的,头上插了那支明晃晃的步摇,沉甸甸的,晃得她脖子都酸。

今日梳妆全然不似她往日的清秀。

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正院里,秦大夫人正和姜婉月坐着喝茶。

姜墨款款走来,只随意地歪身行了个礼。

“伯母安好。”

秦大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这一身行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却又故作责备道:“墨儿,这衣裳虽好,但也太艳丽了些,不合你一贯的性子。”

“性子?”姜墨掩唇一笑。

“伯母说的是以前那个土包子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在汴京,自然要学学汴京的做派。”

“对了伯母,艳花楼到了一批蜀锦,还有西域来的脂粉,我想去看看,您给我五百两银子吧。”

五百两。

足够寻常人家过上一年。

秦大夫人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这丫头,终于上道了。

“好,拿去玩吧。”她爽快地递过银票

姜墨接过银票,看都没看秦大夫人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谢伯母。”

福月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脸懵。

“姑娘,您今天……”

“逛街。”姜墨头也不回。

她真的去逛街了,一个人带着福月,没有伯母和堂妹跟着,自在多了。

她去了艳花楼,专挑最贵的料子,看也不看价格,随手一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包起来。”

在茶楼,她高声谈笑,言语间尽是对旁人的嘲讽:“那个卖唱的嗓音像破锣,也好意思要钱?”

路人侧目,窃窃私语。

“这不是姜家那位刚来的姑娘吗?”

“看来传言都是真的啊。”

“可不是嘛,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听说她父母才死了三个月。”

“到底是乡下来的,没教养,不知廉耻。”

福月听得拳头紧握,气得发抖。

姜墨却悠闲地品着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在乎了。

从今天开始,什么名声,什么教养,什么廉耻,她统统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一件事:活下去,然后报仇。

她甚至故意在人群最多的地方,把一包点心扔给路边的野狗,看着野狗争抢,拍手大笑:“畜生就是畜生,给什么都吃!”

回府的路上,她路过那个街角。

那个曾经蹲着小乞丐的街角,现在是空的,孩子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姜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把手里那包没吃完的点心放在那里,她甚至已经要迈开腿走过去了。

突然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行为有些诡异。

糟了,应该伯母派来跟踪她的。

然后她又把腿收回来了,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躲在暗处的眼线将这一切飞速回报给了秦大夫人。

秦大夫人听完,拍掌大笑:“好,好啊!传令下去,以后墨儿要银子尽管给,要出门尽管放行,不必再拘着她了。”

墨香居内。

姜墨卸下一身的伪装,疲惫地靠在窗边。

福月帮她拆下发饰,哽咽道:“姑娘,您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姜墨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福月,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我宁愿他们打我,骂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可是,只有变成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只有变成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查案。”

那天晚上,姜文耀破天荒的没有找她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睡到自然醒,有时候午时才起,起来也不去请安,偶尔去一趟,也是敷衍了事,行礼行得比谁都敷衍。

她出门必须要坐那辆豪华马车,要带侍卫,阵仗越大越好,排场越足越好。

她花钱如流水,银子像流水一样从她手里淌出去,衣裳首饰买了一大堆,堆在屋里落灰也不心疼。

出门碰到要饭的小乞丐,生怕弄脏自己的衣裙,故意绕开走,还要再念叨几句不好听的话。

每一个举动,都是在往自己的名声上泼脏水。

而伯父伯母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们很满意,开始不再罚她了。

姜墨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她知道,在伯父伯母停止打她的这段日子里,她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她终于可以关起门来,安安静静的做一些事情。

有一天夜里,她趴在窗前看月亮。

福月在旁边给她打扇,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还难受吗?”

她想了想,说:“不难受。”

“福月,我能信你吗?”

福月放下扇子,忽然跪了下来。

“姑娘,奴婢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奴婢的爹娘也没了,跟姑娘一样,奴婢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姜墨愣住了,她没想到….

“所以奴婢懂,”福月的声音抖了一下

“奴婢真的懂,这些日子,姑娘您跟奴婢说话,看似交心,可奴婢知道,您心里还是防着我的,毕竟,是姜大夫人把奴婢买来伺候您的。”

她突然举起三根手指,声音又急又快:“可奴婢敢对天发誓!我绝不是姜大夫人派来监视姑娘的!若我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劈,让我不得…..”

姜墨一把抓住她的手按下来,声音有点哑:“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信了。

“我信你。”

这几个月的相处,姜墨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福月对她的好,并不是带着目地的。

可她必须要亲口听到。

福月咧嘴笑了,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姜墨伸手帮她擦了擦,指尖沾了湿意,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

原来福月和她一样。

两个真正失去过的人,才能懂彼此心里那个空洞有多大。

从这天起,这个世上,姜墨多了一个亲人。

福月也多了一个。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院门外有个人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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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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