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姜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文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今早墨儿起晚了,的确是墨儿的错,但下人告诉我,是伯父一早来过,说让墨儿多睡会儿,今日不必去晨安,墨儿以为伯父体恤,便没有多想,如今想来,是墨儿太不懂事了。”
姜文耀放下茶盏,皱了皱眉。
“我何时说过这话?”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况且晨昏定省是规矩,我怎么会说不必去?”
“伯父没说过?”姜墨问道
“自然没有。”姜文耀的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墨儿,你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可以慢慢学,但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又看向福月,目光沉沉:“这丫鬟是怎么传的话?”
福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姜墨心里“咯噔”了一声。
福月说的,和伯父说的,对不上。
谁在撒谎?
她没有看福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说:“兴许是墨儿听岔了,闹了误会,墨儿往后一定谨记规矩。”
伯母在一旁打圆场:“哎,定是下头的人听岔了,多大点事,来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克制。
姜婉月没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朝姜墨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她在想两件事。
第一,福月的传话,到底是姜文耀说的,还是福月在撒谎?
第二,如果是姜文耀说的,那他现下为什么不承认?
饭后,姜墨回到墨香居,把福月叫到了跟前。
她没有质问,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只是像聊天一样开了口:“福月,今早上伯父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福月跪在地上,眼圈已经红了。
她把今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姜老爷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何处,说的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曾遗漏。
姜墨听完,沉默了许久。
福月的叙述没有破绽,若是编的,断不可能如此流畅,更不会有这许多分毫不差的细节。
不是福月。
那就是姜文耀在说谎。
“姑娘,我真的没有撒谎……”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了。”姜墨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她心里已有判断。
福月一愣,眼泪掉了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姜墨没再说什么,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凉意。
伯父亲口说不必晨安,转头就不认账。
那他此番究竟有何用意?难道只是为了说她一句,让她难堪?怕是没有这般简单。
这一家人,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一夜过后,嘴脸竟都显露出来了,和昨日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伯母身边的丫鬟翠屏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表姑娘,夫人说了,今日天色好,想带您和小姐出去逛逛,给姑娘添几身衣裳,马车已经备好了,表姑娘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吧。”
带她出去逛?姜墨倒要看看她们要搞什么花样。
“好,我这就来。”
一出门,她愣住了。
门前停着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车身漆得锃亮,帷帘是上好的云锦,连车辕上都包着铜活,车旁站着十几个侍卫,个个身强力壮,威风凛凛。
姜墨走过去,微微皱眉:“伯母,只是出去逛逛,不必这么大阵仗吧?”
“哎呀,这怎么行?”伯母一把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
“你可是我们姜家的姑娘,头一回出去见人,排场必须得做足了,汴京这地方,势利眼多得很,你排场小了,人家笑话你,排场大了,人家才高看你一眼,伯母这都是为你好。”
姜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伯母已经不容分说的将她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姜府大门,朝着汴京最繁华的东市去了。
她们这一行人,马车豪华,侍卫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实在是太扎眼了。
路边的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的马车?好大的排场。”
“你没听说?姜家来了个姑娘,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姜家二房的姑娘。”
“哟,一个乡下丫头,摆这么大谱?”
“人家现在回姜家了嘛,麻雀变凤凰了呗。”
到了东市,伯母拉着她一家一家地逛,什么贵买什么。
绸缎庄的云锦,胭脂铺的上等胭脂,首饰楼各种各样的金钗,伯母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手笔的往下砸银子,嘴里还不停地说:“墨儿你试试这个,哎哟真好看!墨儿生的好看,戴什么都美,这个也好看,都包起来!”
姜墨拦都拦不住:“伯母,当真的够了,我用不了那么多……”
“够什么够?”伯母嗔了她一眼
“你是我们姜家的姑娘,穿得太素净了让人笑话,你爹娘不在了,伯母可不能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姜墨分明看到,秦大夫人掏银子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不是心疼钱的笑,是满意的笑。
像是什么事,正按照她的计划在进行。
从店铺里走出来,姜婉月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意,拉着她母亲就去看了,姜墨有些乏了,便留在原地等着她们。
她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自己,没太在意,突然听到有人提起她早上不请安,没有规矩的事。
她皱了皱眉,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姜家故意传出来的,若无人往外传,那这些流言从何而起?
姜墨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在给她撑场面,这是在捧杀。
让她招摇过市,让她挥霍无度,让整个汴京都看一看,这个从乡下来的姜家姑娘,是什么德行,败坏她的名声。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真是好算计。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姜墨偏头看去,巷口的墙根下,蜷缩着几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
几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衣衫褴褛,脸上糊着泥垢,正用一双双乌黑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姜墨的脚步顿住了。
“福月。”她低声道。
“姑娘?”
“把刚才买的点心拿来。”
福月愣了一下,连忙从马车里翻出几包点心。姜墨接过,径直朝那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四周的行人纷纷侧目。
姜婉月挽着母亲正好走了过来。
姜大夫人皱了皱眉:“墨儿,你做什么?”
姜墨没应声,接过包好的点心,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身,递了过去。
“吃吧。”
孩子们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直到姜墨把点心塞进最大的那个孩子手里,他们才像被点醒了似的,哆嗦着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谢谢姐姐。”一个小女孩在旁小声说道
姜墨把碎银放在那小女孩脏兮兮的掌心里,轻声道:“拿着,饿了就去买点。”
小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含着点心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姜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伯母脸色不太好看,姜婉月更是直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丢人。”
声音不大,但姜墨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是看着那几个孩子。
这条街的另一头,一个年轻男子正停在一个摊子前,挑着什么。
那人正是沈昱昭。
“将军,您看看这个”身边的侍卫炽言刚想递上一件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打断了。
“看见没?那是姜家的马车,听说姜家从乡下来了位姑娘。”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爹娘刚死,她倒好,穿金戴银出来招摇。”
“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教养。”
沈昱昭握着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是她?
他随手转了转手中的玩意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对炽言道:“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主子,咱们去不太好吧。”
沈昱昭没应声,只懒洋洋的挑了挑眉,长腿一迈,径直朝那抹青色身影走了过去。
炽言见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心知他肯定要整活了,一边扒拉开挡路的人,一边在心里给姜家默哀三秒。
街上挤满了看戏的人,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都快淹死姜墨了。
沈昱昭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着她。
姜墨今日穿了一身青衣,蹲在街角,风一吹,裙摆扫过地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抬手将发丝挽至耳后,侧脸被日光勾勒得极美。
他喉结微动,眼底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散了些。
这时姜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一回头,正对上沈昱昭的目光。
她吓了一跳,身子微僵:“是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昱昭轻笑一声,拖长了调子,满是戏弄:“怎么,这大街是你们姜家的?我就不能来看个热闹?”
他说着,慢悠悠走上前。
周围的人看见是沈昱昭都连忙后退几步,迅速闭上嘴,满街寂静。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掌心。
他俯身,极轻地揉了揉最小那个孩子的脸颊
“拿稳了,去买些吃的。”
孩子们眼眶一红,重重向姜墨和他磕了个头,攥紧银子飞快的跑了。
方才还嚼舌根的人群瞬间闭了嘴,沈将军都这么干了,谁还敢吭声?
伯母和姜婉月也瞧见了他。
伯母小心翼翼凑上来:“沈,沈将军,您怎么在这儿?您和墨儿认识?”
沈昱昭眼皮都没抬语气吊儿郎当的:“认识?谈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了姜墨一眼,略带笑意:“不过就是顺手救过她一命。”
伯母看向姜墨,见她点头,这才信了。
姜婉月看见了沈昱昭,连忙娇滴滴的走上前道:“沈哥哥,你还记得月儿吗?小时候你也救过我一次啊,就是….”
“不记得。”沈昱昭干脆利落的打断,还嫌弃的后退了半步。
姜婉月脸瞬间气的红涨,僵在原地。
姜大夫人连忙把她扯回来,赔笑道:“将军既救了墨儿,便是姜家的贵客,今日府中设宴,将军若不嫌弃,能否赏光来坐坐。”
“不必了。”沈昱昭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我救她不过是顺手的事,我尚有军务在身,告辞。”说完他便向前走去,恰好走到姜墨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下次再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可别指望我还能来顺手救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墨一人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一抽。
这人,真是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