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愣了一下,耳尖腾地蹿上一抹绯红,像是被炭火烫着了一般。
她猛地抬手推开沈昱昭,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半步。
“你,你,你……别瞎说啊!”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
“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沈昱昭站在原地,双手环抱,垂眼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偏又比方才更叫人恼火。
姜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干脆偏过头去不看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刚才的救命之恩,多谢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快步朝福月走去。
福月早就急得不行,见姜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发着颤:“姑娘,姑娘你怎么样?脖子上的伤要不要紧?流了好多血……”
姜墨冲她笑了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安稳:“无事,皮外伤,不碍事的。”
可这笑撑不过片刻,她的目光便扫过四周。
地上横着姜家派来的婢女与侍卫无一幸存,车夫倒在车轮旁,身子歪向一侧,已经没了气息。
她不会骑马,福月显然也不会。
姜墨深吸一口气,低声问福月:“从这里到汴京,还有多远?”
福月想了想,面有难色:“姑娘……若是走路,怕还得走上一两日。”
姜墨闭了闭眼。
她余光瞥见沈昱昭还站在原处,那匹黑马在他身旁,他还没有上马离开,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站着,身后的兵卒已经把那黑衣男子捆了个结实,押在一旁,副将正在清点伤亡,准备埋葬。
姜墨咬了咬唇。
没办法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沈昱昭面前,抬起脸看他。
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她得仰着脖子,脖颈上的伤口被扯得又渗出一丝血,她皱了皱眉,还是开了口:“敢问这位将军可否捎我们一程,回汴京?”
沈昱昭低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捉摸不定的情绪。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懒散的笑意:“本将军只帮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你是吗?”
姜墨:"……"
她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病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沈昱昭眉梢一挑,非但没恼,眼底笑意反倒浓了几分,姜墨不再看他,转身拉起福月的手就往前走,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角扬起的灰尘扑了满地。
“姑娘,咱们真要走着回汴京啊?”福月小跑着跟上
“您的伤还没包扎呢,这天也快黑了……”
姜墨不答,牙关咬得紧紧的。
身后传来沈昱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意:“行了,上马车吧,本将军好心送你一程。”
姜墨脚步一顿。
福月也停了,眼巴巴的看着她。
姜墨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拉着福月的手,转身,迈开步子,折返回来,走到马车跟前,一步迈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稳,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好像方才赌气要走的人不是她。
沈昱昭骑在马上,偏头看了马车一眼,他本以为她会有几分骨气,倒真没想到她折得这样快。
“还挺能屈能伸。”他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朝副将扬了扬下巴
“你去驾车,送她进城。”
副将一惊,指了指自己,好似说道“你让我去给她们驾马车?”
沈昱昭很确定的点了点头,副将只好领命去驾马车了。
她们重新上路,姜墨端坐在马车里。
不言不语,福月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颈间的帕子止血,也不敢出声,沈昱昭骑马走在车前头。
姜墨忽然想起,她现在对姜家是一无所知。
“福月,给我讲讲姜家的事吧。”
福月说道:“姑娘您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姜墨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你对姜家知道多少,都说来听听。”
“姜家……在汴京算是排得上号的人家。”福月斟酌着词句
“老太爷当年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立过军功,封了个伯爷,虽说不算超级显赫,但胜在根基稳,在汴京经营了几十年,铺子,田产,人脉都不少。”
“姜家如今管家的是您的伯母,姜老爷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少爷姜砚舟,二少爷姜砚良,都还没成家,还有一个小姐姜婉月,大少爷与婉月小姐都是嫡母所生,只有二少爷是姨娘所生,在府里….不受人待见。
福月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您去了姜家,尽量少与二少爷来往…..莫要与大夫人作对。
听到这里姜墨缓缓睁开双眼,“他与伯母…..有过节?”
“这…”福月支支吾吾的。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只管说便是。”姜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便是……二少爷的生母是被大夫人逼死的。”
姜墨一愣
“所以二少爷与大夫人从不来往,而且二少爷他也有些古怪….”
“古怪?”
“小姐,我只是听下人这么说的,自打我来到姜府,还从未见过二少爷。”
从未见过?姜府能有多大?莫非他生得丑,不愿见人?还是心性有缺?姜墨对这人倒生出几分好奇来。
倒是伯母,竟将一个人活活逼死,倒也是有些手段的,她还是小心为好。
“那他们都比我年长吗”姜墨问道
“大少爷与二少爷都比您大,只有二小姐比您小。”
“你再跟我讲讲,伯母所生的堂哥和堂妹都是什么样的人?”
福月认认真真的讲她感受到的都告诉了姜墨。
听完福月说的,姜墨心中大概有了些衡量
剩下的路,意外的顺畅。
暮色渐沉时,汴京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巍峨连绵,城门楼上灯火通明,守城的兵卒甲胄齐整,列队肃立,与城外那满目流民遍野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马车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门口将士恭敬的喊了一句:“沈将军。”
沈昱昭勒住缰绳,侧过脸,隔着车帘淡淡问了一句:“去哪儿?送你过去。”
帘子掀开一角,姜墨露出半张脸:“姜府。”
沈昱昭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突然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别开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汴京到了,自己走进去吧。”
姜墨一愣。
这人什么毛病?方才说送她,她心里还暗暗觉得不好意思,正打算道一声谢,算了算了,毕竟救过她一命。
姜墨点点头说道:“也好,多谢将军的一路护送,后会无期。”
说完,福月先下马车,后扶着姜墨也下了马车,两人站稳之后,她连头也没回,拉着福月便往城门走去。
身后传来马蹄调转方向的声响,姜墨扭头看了看,沈昱昭没有跟上来。
刚才她听到一位士兵很恭敬的喊他沈将军,看来官职不小。
沈昱昭走了一段又转过身看了一眼姜墨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城内,向旁边的副将示意了个眼神。
“查查她。”
“是,将军。”
福月在前头引路,姜墨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踏进汴京城门。
灯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汴京的繁华像一张浓墨重彩的画卷,在姜墨眼前陡然铺展开来。
街道宽阔平整,檐下灯笼高悬,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行人来来往往,锦衣华服的贵女结伴而行,小贩的吆喝声,酒肆里的笑闹声,丝竹管弦之音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撞进耳朵里。
茶馆的二楼有说书人拍案惊堂,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胭脂铺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妇人,正对着新到的口脂挑挑拣拣,笑得眉眼弯弯,孩童举着糖葫芦从巷子里窜出来,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拎住后领。
繁华,太繁华了。
她想起城外那些蜷缩在路边的难民,想起那个抱着空碗的小女孩,而这里,丝竹不绝,灯火不灭,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她攥了攥袖口,喉咙发紧。
福月领着她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高悬,匾额上两个大字“姜府”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须发怒张,威风凛凛的。
两个小厮守在门侧,见有人来,快步迎上前来,打量了姜墨一眼,又看向福月,神色顿时恭敬起来:“表姑娘?是表姑娘回来了?”
姜墨点了点头。
小厮赶忙回身朝门内奔去,边跑边喊:“表姑娘到了!快去禀告家主!”
朱漆大门缓缓朝两侧洞开,门内灯火通明,正堂方向隐约有人影晃动,脚步声急促的朝这边涌来。
姜墨站在门外,抬头望了一眼那块匾额。
姜府。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姜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正堂里已经涌出来好几个人影。
伯父快步走到姜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脖颈处那方沾血的帕子上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墨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略有些惊讶。
姜墨抬眸看他,心中隐约猜到这便是伯父姜文耀。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还算稳当:“侄女姜墨,见过伯父。”
姜文耀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眉头拧得死紧:“不必行礼了,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派去接你的人呢?马车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
这时伯母表妹也都走近了
“表姐,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爹派了好些人去的,怎么会……”是姜婉月
姜墨简单跟他们解释了一番
“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侄女没能顾得上清点,只带了福月回来。”
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文耀沉沉地叹了口气,面上阴晴不定,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人没事就好,旁的事,回头再查。”
他说完又看了姜墨颈上的伤一眼,转头吩咐身旁的丫鬟:“快去请大夫来,先给表姑娘把伤口处置了。”
伯母也走上前来,拉着姜墨的手,手心温热柔软,声音里带着心疼:“可怜见的,才到汴京就遭了这么大一场罪,快进屋里去,别在风口站着了。”
姜墨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先请了大夫帮她重新包扎了一下,上了些药,随后所有人一起到了正厅。
一张大圆桌子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各式各样的菜式香气四溢,这是都是招待她的。
她被安排在姜文耀的右手边坐下,伯母便坐在姜耀文的左手边,姜婉月挨着自己的母亲,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