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太大,赵芷辛要先缓缓。
首先,薛澈看到洗衣机里的床单和裤子了,上面可能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其次,他好像误以为那是尿床留下的痕迹,进而推测她生病了。
最后,他贸然闯入她的房间,神经病似的劝她去医院。
理清逻辑顺序,赵芷辛很无语地看着薛澈,张了嘴又闭上,又张嘴。
“我来月经了,上面那个是经血。”
薛澈愣住,脑海中迸出一缕火花,回想起课本上模糊的性别知识。
好像女生进入青春期后确实会产生变化,他当时没在意,记忆也不深刻。
脸上后知后觉爬上红晕,薛澈突然间如坐针毡,意识到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更尴尬的是,他误以为姐姐尿床。
“对不起姐姐,我忘了……”薛澈觉得自己蠢透了。
赵芷辛坐起身,伸手去摸他脑袋,把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不用道歉,你也是关心则乱嘛,现在知道我没事就好了,出去给我关上门,我再睡会。”
薛澈乖乖起身,垂着头离开,“好。”
离开后,他恶补了月经知识,还知道男生进入青春期后会遗精,并伴随着夜间□□。
薛澈:“……”
心情复杂,一言难尽,甚至想起来更久远的记忆——赵磊带他去医院做手术。
那时他不敢问,现在知道了,手术是割□□的。
枯坐在桌子前沉默良久,身上的运动衫都没来得及换,薛澈混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新认知。
他和姐姐是不一样的,他是男生,她是女生,这一点薛澈很早就知道。
可那时的男女之别仅停留在理论上,是分开使用厕所、接触保持距离、进屋前先敲门。
如今,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生理差异凸显,两种性别身上竟然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器官。
整个智人族群,都拥有相同的器官种类,如心脏、脾胃、肺、大肠小肠等,但性别却划分出了唯一不同的器官。
薛澈觉得……很荒谬。
他无力地后仰,把手盖在眼睛上。
更乱了。
另一边的赵芷辛也很崩溃,她觉得太尴尬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把所有玩偶都提到床下,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泄气。
天哪!他竟然以为她尿床?还看到了上面的痕迹。
好尴尬,好尬,尬死了。
赵芷辛任由情绪发泄,缓了一会好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同住一个屋檐下,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洗澡时的水声,厕所垃圾桶的纸巾,还有晾衣杆上的贴身衣物。
平常心看待就好。
赵芷辛忍不住想,要是薛澈是妹妹就好了,她不用和他保持距离,也不必尴尬。她们一定是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姐妹。
可现实是……
算了,不想也罢。
又在床上赖了会,家里人陆续起床,赵风曜打开电视看奥特曼,岳书起床做早饭,赵磊在主卧卫生间洗漱。
一切照旧,像从前无数个平凡无奇的周末。
赵芷辛鲤鱼打挺起床,双手掐腰对自己宣誓:人生第一课,学会忘记尴尬,放过自己。
敲门声响起,岳书道:“辛辛起床吃饭啦!”
“来啦!”
赵芷辛开门跑出,下意识朝薛澈房间瞥了眼,只看到紧闭的门。
她溜进厨房,抱住岳书的腰,一脸幽怨道:“妈妈……”
岳书弯腰:“嗯?”
“我来月经了。”
岳书表现很平静,她早有心理预期,知道每个女孩都要经历这些,“怪不得听见你进卧室了,换上了?”
赵芷辛稍显低落地坐下,点头“嗯”道。
“不能吃凉的,不能碰凉水,少运动多休息,肚子疼就告诉妈妈,妈妈给你煮红枣姜水。”
“知道了……”
见女儿情绪不佳,岳书只当她身体不适,怜爱地抚摸她的脸颊,轻轻一捏,展颜道:“以后我们辛辛就是大姑娘了,该买个蛋糕庆祝一下。”
赵芷辛惊讶抬头,“啊?这还要庆祝?”
岳书点头,“对啊,月经是生命的潮汐,意味着每个女孩都有了孕育生命的可能,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哦。”
“可我不想孕育生命。”赵芷辛低头噘嘴。
岳书摸摸头,“那是你的自由,不是必须的,东西方神话里,有不少掌管土地与收获的女神,女性多被看做大地之母,是滋养万物的生命起源。”
赵芷辛听这些东西顿感压力,好像自己肩负着什么了不起的责任,“哦。”
察觉到女儿好像更沮丧了,岳书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用鼻子蹭蹭她的额头,温柔道:“妈妈说这些不是给你上价值,是希望你认可自己的性别,正确看待身体变化,女性不弱,相反,我们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
“嗯,我知道了妈妈。”赵芷辛闭上眼,回应母亲的蹭蹭。
她似乎感受到母亲说的“强大的生命力”了。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
赵芷辛心情好多了,“吃饭!”
.
进入五月,青城的蓝花楹开得盛大绚烂,紫色浓密的花簇缀满枝丫,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味,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薛澈肉眼可见地高了不少,强制性增餐和运动,也让他身材结实很多,在同龄人里,这样的发育已经很可观了。
附中的课程进度领先其他学校,按照教学计划,初一下该学习初二下的知识,初二下完成初中三年全部课程,整个初三都进行总复习。
月考结束后,排名张贴在每个班的黑板上。
下课,黄月盈拉上朋友去看,第一名果然是薛澈,第二名是她。
朋友羡慕道:“你和薛澈是我们班的万年老一和老二,真稳啊。”
黄月盈笑了笑,很受用,“从小学开始他就一直是第一,我六年都没超过他。”
朋友惊叹,:“你们真有缘分,小学是同班同学,初中也是。”
“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呢,他这人很高冷,只喜欢学习。”
黄月盈语气熟稔,略带骄傲,她自诩是一班里最了解薛澈的人,时不时在他人面前表现出和薛澈很熟的样子。
朋友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亲昵地去洗手间。
路上,朋友八卦道:“有件事向你求证一下,薛澈是不是私生子啊。”
黄月盈心里一惊,“谁说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薛澈有个姐姐姓赵,他是赵家领养的孩子,但是有人说他其实是私生子,小三妈死了,以领养的名义入了赵家户口。”
这些传闻黄月盈从未听过,她还以为赵芷辛是薛澈的表姐,原来是被领养的吗?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违背了“和薛澈很熟”的人设。
黄月盈苦笑道:“就算他是私生子也不会跟别人讲啊,多不光彩,没证据的事别传了。”
她本意是“虽然我了解薛澈,但也不是什么事都清楚,没有证据不要传谣言”。
可听在朋友耳里,便成了“薛澈是私生子,碍于面子没告诉我这个朋友”。
误会产生,双方都没察觉。
本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有了“薛澈好友”的亲自认证,更加可信,热度不降反增。
薛澈孤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他人对自己的态度,即使周围的人都刻意躲避、疏离、冷脸相待,他不受丝毫影响。
又一个课间,薛澈去走廊尽头接水,后面的男生撞开他的肩膀,粗鲁道:“让开,别挡道。”
周围的人唏嘘一阵,在为男生的行为叫好。
“小三该死。”不知谁冒了一句,像是大胆试探。
薛澈握紧水杯,嘴唇绷成一线,漂亮的狐狸眼一片冷寂。他以为换了新环境会不一样,没想到噩运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隐忍,息事宁人,少给岳姨和赵叔惹麻烦。
轮到薛澈接水,不知是谁从后面猛推他一把,手一歪,滚烫的开水淋在手上,生出一片血红。
薛澈眉头紧皱,没发出一点声音,朝身后看去,只等来一群错开的眼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关我事,你活该”。
他去了洗手间冲凉水,清凉的水缓缓划过灼热的肌肤,虎口处后知后觉泛起刺痛。
幸好淋的不多,烫伤不严重,去学校医务室买点膏药抹抹就好。
晚上回家,薛澈把考试成绩告诉赵磊和岳书,收获夸赞。
赵芷辛说成绩是为了要奖励,薛澈更像做述职报告,告诉股东们盈利了多少。
在不被注意的间隙里,赵磊给他灌输了很多压力。
九点多,赵芷辛端来布丁作为宵夜,顺便问道数学题。
敲门声响起时,薛澈慌乱把手藏在桌下,另一只手状似潇洒地转笔,“咳,请进。”
“这个布丁很好吃,还剩最后两个,小风有蛀牙不能吃甜的,咱俩就笑纳了吧,嘿嘿。”
薛澈心情不错,点头“嗯”道。
盘子放在桌上,抹茶色的布丁光泽诱人,DuangDuang摇晃,好像在说快乐吃我吧~
赵芷辛不客气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吃着,“吃完我要问你道题。”
“好。”薛澈左手持勺,挖下一小口送进嘴里,眼神柔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成左撇子了?”赵芷辛探过身,狐疑地盯着桌下的右手,“把手拿出来。”
薛澈沉默两秒,“布丁很好吃。”
“别转移话题,拿出来。”
如玉雕般骨节分明的手露出,虎口处的皮肤又薄又红,像被烤得半熟的生肉。
赵芷辛登时坐不住,跑过去小心围观,“怎么搞的,抹药了吗?”
“抹了。”
关心的目光也是药,看得薛澈伤口都不疼了。
“没人欺负你吧?”赵芷辛严肃看他。
薛澈垂下眼,睫毛扫下阴影,“……没。”
“药呢,我再给你抹一下。”
薛澈从笔袋里拿出抗生素软膏,赵芷辛挤了一点在指尖,小心点涂在皮肤上。
很轻,很痒,像羽毛落在上面。
赵芷辛低头专注抹药,生怕弄疼了他,而薛澈仰头看着她的面庞,光线描摹出她柔和的五官线条,难掩心疼和关怀。
也算……因祸得福?
“好啦,以后洗手要注意,水流不要直冲伤口,睡觉不要压到手,不要提重物,小心磕碰,还有……”赵芷辛思索,“目前就这些,总之你多注意。”
薛澈点头,“好,都听姐姐的。”
赵芷辛摸乱他的头发,“我不看着你,你就把自己弄伤,真是的。”
“早点休息,晚安。”
门关上,室内重回静寂。
薛澈举起右手,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敷着药膏的伤口像熟得快要烂掉的红苹果,光泽诱人,散发着糜烂禁忌的香甜。
那双剔透的眸子里翻滚着浑浊的情绪,痴迷恍惚,偏执病态。
倏然,薛澈勾起迷离妩媚的笑,陶醉其幻想中。
真好,姐姐摸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