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回到景王府,四人皆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反而许无病湿得不是最严重的,简直分不出谁是那个险些掉进水里去的人。

陆子仁将他们从车上接下的时候,那表情简直生动,上上下下地将四人看了个遍,惊奇地问:“殿下是遇上了贼人还是落进水里去了,你们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李忘愁大摇大摆地进门,随口答道:“陆总管不用担心,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去玩水了。”

陆子仁显然对自家的主子了解足够深,轻易地接受了李忘愁的话,也许李忘愁不止一次这么做了。

“哎哟老天爷呀,许先生你怎么也跟着殿下一起胡闹啊,殿下好动又贪玩,徐福又跟殿下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常常坏到一处去,许先生你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啊!”

许无病摇摇头,笑道:“在下怎么拒绝得了殿下呢?”

陆子仁板起一张脸,他严肃的时候更显得脸上皱巴巴,模样很有威信。

“殿下也是人,难道没有犯错的时候吗?许先生可是府上难得的文化人,文化多了,也就更明事理了,许先生可是你们这几人中最明事理的人,殿下不听你的,还能听谁的?许先生你不能太惯着殿下呀。”

许无病讪讪地笑了,非要说的话,这一趟他从李忘愁那里收了个药囊,巧铃还收了首饰,在船上也是李忘愁拉了他一把,更像是李忘愁在惯着他呀。

“好了陆总管,有事没事的,都等之后再说嘛,先生要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陆子仁闻言拍一拍许无病单薄的后背,局促道:“说得也是,许先生快去换衣服吧,不要受了凉。”

许无病回房中换了干净衣服,刚刚收拾齐整,门上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李忘愁的声音从门外穿进来,像是要宣告什么喜事。

“先生,我能进来吗?”

巧铃去开了门,嘀嘀咕咕道:“殿下有什么事啊,突然这样客气,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坏事?巧铃可不会让殿下得逞的!”

“出去玩半天了,先生该肚子饿了,你与其在这里防备本王,不如去给先生端点吃的来。”

“殿下果然是有什么坏心思在,还想支开巧铃,先生……”

“巧铃去拿点吃的来吧,殿下好心来提醒,怎么这样猜测殿下?”

许无病走近了门口,轻轻拍一拍巧铃的肩,她于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不忘吩咐两句“不要欺负我家先生”。

李忘愁换了身浅色常服,身上干净清爽,脸上笑盈盈的,屋里的烛光映得他面色红润,温和明朗。

“先生跟巧铃的关系真是亲密,不过她怎么总觉得本王要为难先生呢?难道本王表现得就这么凶恶吗?”

许无病撇开脸,往他身后望一望,奇怪道:“殿下没带徐福?”

李忘愁进了门,转身关了门,叹口气道:“徐福这小子只在外头装装样子,刚一回来就自己溜走去偷吃了,一点都不知道尊重本王,现在只有本王和先生两个人了。”

少了巧铃,许无病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是不是至少应该端上茶水?但是他也不知道巧铃平时是从哪里端出来水杯茶壶的。

许无病半晌憋不出个响来,李忘愁也不介意,随口道:“先生过来坐呀,怎么在门口站着?”

许无病走过来坐下,正斟酌着,李忘愁冷不丁道:“先生是觉得自己和欧阳斯文一路人吗?”

许无病瞳孔微震,哑声道:“殿下怎么……”

“本王怎么知道?本王和先生一起看着欧阳斯文沉下湖里,本王当然知道,你在湖里想到的是什么。本王也想过,在船上慢慢地流血致死,或者干脆沉进湖里去,哪一种更痛苦更折磨,身体一点点冷去,渐渐变得僵硬,感受自己的心慢慢停止跳动,或者喝下一肚子的湖水,全身被冰冷的水冲击,翻卷,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没办法呼吸,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皮肤泡得发胀,哪一种更折磨,好像也说不准。”

李忘愁低垂着眉,他们在船上想的好像是同一件事,不过又不完全一样。

“殿下在后悔吗?”

“先生觉得呢?”

许无病呼吸一滞,稍作犹豫后开口道:“在下觉得……吴、欧阳斯文那种处境,无论殿下动手与否,都无法善终。如果殿下想的是欧阳斯文的死,在下认为与殿下的决策无关。至少殿下还能自己确认案件的结果。”

“本王那个时候更多的是为了试探先生,看看先生对欧阳斯文的态度。本王做得有点过火了,事先的折磨和那时候的判决,只是为了试探先生而已,毕竟不管怎样,先生收留了欧阳斯文,这是事实。如果他真的有怨念,恨的也是本王,先生,这些都与你无关。先生跟欧阳斯文不是一路人,无论先生参与或者不参与,本王肯定要处理欧阳斯文的,先生与欧阳斯文是不一样的,先生之前总没有自己是被卷进麻烦事里的自觉啊……”

许无病沉默着点头,这时好像不用他回答,李忘愁自己接着说:“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看先生的样子像是也不会自寻烦恼了,但是不管先生的想法如何,本王……”

李忘愁这时顿了一下,许无病抬头看他,他的眼低垂着,略带着笑意,直直地看着许无病的眼,让他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郑重。

“我是不会对先生那样的,欧阳斯文想把先生拉入他的阵地,想把先生拉到和他一样的黑泥里,但是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不一样。我娘说,有长处胜过自己的就是先生,先生的才学胜过我,我会一直尊重先生,会保护先生,敬爱先生……”

许无病脸上发烫,李忘愁的视线这样炽热,他在找说谎的迹象,但是李忘愁的语气这么坦荡,眼神一点也不躲闪,反倒是许无病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要他怎样的反应,是需要他做什么样的回复?

“徐福……去哪了呢?”

“先生是托徐福做什么事吗?”

“徐福也是,那个时候在船上的人。”

“不用管他,徐福也得听我的。”

屋里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李忘愁站起身,偏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不过算算时间,徐福确实也该回来了,先生今天玩得应该还算高兴吧?”

许无病点点头,他于是迈步要走,刚踏出屋门,许无病忽然叫住了他:“殿下,欧阳斯文是个受人指使的走狗,他一定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下场,未必会怨恨殿下。他们的想法在下无从揣测,或许会怨恨不肯包庇他的在下也说不定,无论如何也归责不到殿下身上。”

李忘愁偏过头,轻声笑道:“先生,欧阳斯文也未必是他的真名,他们这样无名无姓,专为人做脏事的人,不一定有自己的情绪感情,或许都不知道怨恨是什么呢。先生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早点休息吧。我得想想怎么捉弄肖子琪……”

李忘愁一边思索一边兴冲冲地踏出几步,许无病又叫住了他。

“殿下……别忘了夫子的课业。”

应当不是错觉,李忘愁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不少。巧铃端着汤汤菜菜过来,奇怪地说:“咦,殿下怎么看上去很失落呀,先生是不是教训过殿下了?”

“嬉闹的时间总会过去的。”

夜里看书时,许无病仍在回味,尊重他,保护他,李忘愁确实做到了,但是何必用那样的神情跟他讲呢?他记起李忘愁说过,一些权贵会培养忠心的死士,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这是测试他忠心的手段吗?李忘愁竟能做得到一点也不像是在撒谎的模样,也是长期受到猜忌锻炼出来的本领吗?

巧铃识字不多,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要犯困,靠在一旁打瞌睡,一觉醒来见许无病还维持着翻页的模样,书页上的内容也没有变动,迷迷糊糊道:“先生?先生困了吗?”

许无病翻过了一页,忽然从怀中将李忘愁送的药囊拿出,惊恐地看着它:“巧铃,听闻不少高官富贾都会在家中豢养死士,为他们清扫一些脏污……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

巧铃揉揉眼睛,颇为困惑:“先生,书上讲了这个吗?”

“不是。你知道吗?”

巧铃探过头来看许无病的书,光凭她认得的那几个字,没法分辨书上到底写了什么,但是许无病脸上的慌张太过生动,她仔细地思索了片刻,迟疑地说:“之前巧铃在宫中好像有听闻过,好像有丹药能够控制他们,好像有什么毒药必须定期服用,不然就会浑身疼痛不止,像是被车子反复碾过一样的痛苦,吃下了这个丹药之后,就要替主人做事,取悦主人来得到新的丹药,这应该是吧……先生怎么了?”

“没事,这个药囊是殿下送给我的礼物,虽然只是在路边随处可见的药囊,不过对我来说无比贵重,千金无换,你帮我把它锁起来吧。”

巧铃眨眨眼,笑道:“先生,这药囊可是先生和巧铃一起亲眼见到殿下挑的呀,这总不会是毒药啦。”

“我没这么说,你帮我锁起来。”

巧铃接过了药囊,出去找了个小匣子,放在了许无病的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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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病无愁
连载中好想吃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