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枫看过很多书，关于人界，关于人类。书上总说，人间美好，宛若天界。周云枫没去过天界，他想，既是九天之外，应是美的，善的。
如今看来，倒是……
人世夹在天地之间，美不足天界，恶不足地狱。所以苦者苦，于刀剑舔糖；逸者逸，于花间触刺。
人生何来一生顺遂，这是周云枫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第二个嫌疑人刘大海，26岁，无业游民，平时做做短工帮忙，勉强糊口。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PPT翻了一页又一页，依次闪过几个人的脸。
范彭辉，邹喻，邹倩，刘大海……
姜江指尖翻动，黑色签字笔在她手指尖不停转动笔身：“口供呢？”
翻到一个视频，罗铭指尖一停。
“这是刘大海审讯室的现场录像。”
视频开始播放，封闭的审讯室里，刺眼的强光打在刘大海身上，印出他脸上的沟壑。
男人嘴角下撇，眼睛被横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眼神里满是阴翳，鼻头泛着油光，宽大的鼻翼随着呼吸小幅度的翕动。
周云枫身子微微前倾，眉头下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心。
林霜尘几人显然早已习惯，世界上这种面相的人数不胜数。
有些人的面相就是这样的，看着凶恶无比，作恶多端。虽然说不能光凭面貌来判断一个人的好恶，但这种面相的人也确实很难让人亲近起来。
“刘大海，正视我。”审讯员严肃的声音在审讯室回荡，她身侧的警员握着笔，目光沉沉。
刘大海嘴角抽动，细小的眼睛斜睨着那个说话的年轻的警员，声音里透着轻蔑：“哦？我要怎样正视你？”
一个标准的流氓。
林霜尘握着笔，笔锋游走，写下人物侧写。
周云枫趴在一边看着，强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带来的感觉如同这个人一样。
可靠，沉稳。
再看其他几人，也是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周云枫犹豫了一秒，抓着笔拔开笔盖。
林霜尘向一旁瞥去，看清周云枫写了什么后，发出一声轻笑。
周云枫：“……”是在嘲笑他吗？
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狗爬字：“周云枫”。
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说自己上过学。
周云枫不服输的瞪回去：“看什么看！”
像小猫。
林霜尘没同他计较，含着笑回他：“不用写名字。”
周云枫反应了一会儿，脸红了。
让别人看到自己像小妖一样的字体，还不得笑话死自己呀，况且……为什么不写名字？自己的东西就是要写上名字！
录像还在继续播放，刘大海还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对着审讯员的任何话都无动于衷。
“刘大海，十二号上午十点，你在哪儿？”
刘大海仰头：“不知道！”
“我们查到在范彭辉死之前你和他通过电话，十分钟，你和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
不论问什么，说什么，刘大海只回复三个字——不知道。
记录员在纸上“唰唰”地写着，时不时同同事一起盯着坐在中央的刘大海。
对峙半晌，审讯室里的两名警员一同起身离开，只留下刘大海一人。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密闭的空间里，刘大海因为长时间的强光照射有些疲惫，再加上对时间流逝概念的丧失，疲态更显。
等刘大海第三次吞咽口水时，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两个老刑警坐在了审讯员的位置上，不怒自威。
“怎么，年轻的不行，换老的来？”语气里满是嘲弄和轻蔑。
心理素质极强，忍耐力高。
林霜尘又在纸上“唰唰”写下，周云枫探头看去，回过头后也有样学样的写下了相同的句子。
老刑警没生气，连眼都没眨一下：“刘大海，你为什么要杀了范彭辉？”
身侧的记录员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和蔼可亲。
刘大海依旧是那副不屑的眼神：“我可没杀他！”
“那是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刘大海。”老刑警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还是一副菩萨模样，他顿了顿，“你和他打电话，说了什么？”
刘大海手指蜷缩，脸上的神态变了一瞬，只那一瞬，记录员看得清楚，他们都心知肚明，这通电话，可能并不是单纯寒暄这么简单。
“听说你和他大吵一架，怎么，他欠你钱了？”老刑警语气轻松，像是要和刘大海聊家常一般。
刘大海这次没再说不知道，他干脆不说话了，眼睛微微眯着，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老刑警倒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我们查到范彭辉有赌博记录，你说巧不巧，他赌博的钱——”
话被刘大海截住了，刘大海一改刚才兴致缺缺的模样，眉宇间戾气横生：“是！他赌博的钱是找我借的！我给他打电话催他还钱，那又怎样！那又能说明什么！”
看到这里，几人的脸紧绷着，眉头微蹙。
前面也有提到电话，为什么那时候的刘大海没反应？重点是钱？还是赌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们查到你去医院的记录，怎么，是你病了，还是你的家人？”
循循善诱。
刘大海冷静了下来，依旧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老刑警不急，翻开了桌上才被人拿进来的资料。看了几行，他勾起唇，目光直直射向审讯室中央的滚刀肉。
刘大海毫不回避，眼神阴狠：“怎么，没办法了？”
如果没有拿到这份资料，或许他们确实没办法。按规定，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前提下，24个小时的拘留已是极限，如今这最后的几个小时早就快消耗殆尽，如果再不能找出相关证据，他们就只能放刘大海离开……
老刑警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随即缓缓开口：“刘大海，26岁，无父无母，待业。”
刘大海轻蔑的抬眼：“怎么，你要说的就这些？我记得在你们把我带到这破地方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些了。”
确实如此，在审讯前就已经核对过这些信息，但老刑警并没有闭嘴的意思。
记录员专注的记着，刘大海的表情、动作、语言……
“两个月前，你被查出患有肝癌，根据医院提供的病例，你的门静脉血管内已经长出肿瘤，目前还局限于肝脏内，属中期，医院方提供的治疗方案是做肝移植手术，不过这也意味着一笔不小的费用。”
刘大海神色一动。
老刑警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随即说出自己的猜测：“你找范彭辉借钱了吧，他不愿意，所以你们大吵了一架。”
说完，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刘大海，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人类有一种本能，在听到违背事实的指责或与自己认知完全相反的信息时，往往会通过微表情和语言来进行反驳。
果然，刘大海脱口而出：“放屁！老子才不是找他借钱！”
老刑警的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经过世事的沉稳。
意料之内的上钩，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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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蝴蝶茧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