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十三天。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时，林江正靠着舷窗睡觉。
他个子很高，瘦得有些过分，锁骨清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空姐第三次提醒系安全带时，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窗外是一片灰白。
大片大片的云像海一样铺在机翼下方。
「到了。」
旁边的王宇智正兴奋地扒着窗户。
他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堵墙，体重接近两百斤，却偏偏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圆脸。
「东京！哥们儿来了！」
前排的张秋晚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点声。」
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从高一开始，她就是班里出了名的冷静派。
如果说林江负责思考，王宇智负责行动，那张秋晚就是那个永远负责阻止他们作死的人。
三人是高中同学。
高考结束后，他们兑现了三年前的约定。
一起去日本旅行。
第一站——东京。
?
走出机场时，已经接近傍晚。
天空阴沉得厉害。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海风。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张秋晚低头看手机。
林江拖着行李箱，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先去酒店。」
他们订的是位于东京都台东区的一家老旅馆。
价格便宜。
离浅草寺很近。
唯一的问题是——评价很奇怪。
评论区里，有一条被点赞数顶到第一：
“如果听见半夜有人敲门，请千万不要开门。”
王宇智当时看到这条评论笑得差点背过气。
「营销手段而已。」
他说。
现在，他依旧这么觉得。
?
旅馆名叫“雾见庄”。
是一栋三层木结构建筑。
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门口挂着发黄的灯笼。
木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深灰色和服。
头发雪白。
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堆叠。
她慢慢抬起头。
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不知为什么，林江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双眼睛太浑浊了。
像蒙着一层雾。
老妇人用沙哑的日语说：
「三位？」
张秋晚用提前准备好的日语和她交流。
手续办得很顺利。
就在他们准备上楼时，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们。
「晚上十二点以后，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三人同时一愣。
张秋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老妇人沉默几秒。
随后缓缓露出笑容。
「因为最近雾很大。」
?
晚上十一点。
暴雨如约而至。
木制旅馆被风吹得不断发出咯吱声。
王宇智躺在榻榻米上打游戏。
「我觉得那老太太绝对故意吓人。」
「这地方一看就接待外国游客。」
张秋晚正在整理第二天的行程。
林江则坐在窗边。
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外面起雾了。
非常浓。
明明下着暴雨。
按理说不应该起雾。
可整条街都被白茫茫的雾吞没。
路灯像浸泡在牛奶里。
只能看见昏黄的轮廓。
十一点五十五分。
啪。
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
「停电？」
王宇智坐起来。
下一秒。
整个旅馆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连外面的雨声都消失了。
林江慢慢站起身。
「不对。」
「怎么了？」
「太安静了。」
王宇智刚想说话。
咚。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敲门声。
三人同时僵住。
咚。
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
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击木门。
张秋晚脸色微变。
「不会真有人吧？」
王宇智已经准备起身。
「我看看。」
「别。」
林江拦住了他。
「你忘了老板娘的话？」
王宇智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年代了。」
他刚走到门口。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
中文。
标准的普通话。
三人面面相觑。
这么晚。
怎么会有人说中文？
女人继续说：
「求求你们。」
「帮帮我。」
「我迷路了。」
王宇智皱眉。
「不会是游客吧？」
张秋晚小声说：
「先别开门。」
门外沉默几秒。
然后。
女人忽然笑了。
笑声非常轻。
像贴在门板上。
「你们……也是来找终点站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
林江猛地抬头。
因为这句话。
他们今天下午刚刚在地铁站里听见过。
?
下午六点。
三人在上野站换乘时，曾遇见一个穿校服的日本女生。
女生看起来十七八岁。
一直站在站台边。
神情茫然。
她忽然拦住林江。
用蹩脚的中文问：
「请问……」
「你们知道如月车站怎么走吗？」
三人都愣住了。
因为“如月车站”根本不存在。
这是日本最著名的都市传说之一。
据说有人在深夜搭上一辆不存在的列车。
最终抵达名为“如月车站”的异世界。
进去的人。
再也没有回来。
王宇智当时还笑着说：
「小姐姐，你玩梗呢？」
但那个女生却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
「不存在吗？」
「可是……」
「我昨天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说完。
她转身走进人群。
然后。
消失了。
不是离开。
而是像融进空气一样。
凭空消失。
三人当时都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现在。
门外的人再次提起了“终点站”。
?
咚。
咚。
咚。
敲门声越来越重。
木门开始震动。
门外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为什么不开门？」
「让我进去。」
「外面雾太大了。」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王宇智咽了口唾沫。
「要不……报警？」
张秋晚举起手机。
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林江突然发现。
墙上的时钟。
永远停在了十二点整。
而窗外。
原本应该是东京街道的位置。
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荒野。
浓雾翻滚。
远处。
隐约能看见一座废弃月台。
一辆老式列车静静停靠在那里。
列车车门敞开。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边。
正朝他们挥手。
是下午那个女生。
她嘴巴一张一合。
似乎在说什么。
林江努力辨认。
终于看清。
她说的是：
「千万不要开门。」
下一秒。
砰！
房门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门框剧烈摇晃。
门外传来刺耳的尖笑。
「找到你们了。」
与此同时。
走廊尽头。
忽然响起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像有什么极其高大的东西。
正在旅馆里巡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
停在了他们门口。
门缝下。
缓缓出现一双惨白的脚。
那双脚。
没有脚跟。
只有反着长的脚趾。
张秋晚脸色瞬间惨白。
她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
「逆足女……」
日本民间传说中。
专门在浓雾天气出现的妖怪。
传说，只要被她找到。
就再也无法离开迷雾。
门外。
响起了女人温柔的声音。
「请开门。」
「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