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辑一点都不想起来。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四肢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她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艰难地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手机。
屏幕亮起——7:20。
“请个假算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掐灭了它。
不行！
月底了！全勤奖的曙光就在前方！现在躺平，前面二十九天白熬了！
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实在压不住。她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飘向卫生间。
门恰好从里面打开。
刚刚刷完牙的陆佑正用毛巾擦着嘴角的泡沫，看见甄辑，眼睛弯了弯：“甄辑姐，早——”
“呕——！”
话被硬生生截断。
甄辑一把抱住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陆佑愣了一下，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往洗手台一扔，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先坐一下……”
甄辑摆摆手，声音闷闷的：“没、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等她缓过劲，陆佑递过来一杯温水。甄辑漱了口，抬起苍白的脸，就看见陆佑眉头紧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甄辑姐，”陆佑认真地说，“要不请假吧？你脸都白了。”
甄辑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扯了扯嘴角，脱口而出一句方言：“唔要是请嘎假全勤奖少脱咧，你只好一家头交水电费喽。（扬州话）”
陆佑：“……”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写满茫然。
甄辑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样子，心里那点不适都散了些，忍不住笑出声：“没事没事。”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应该不是食物中毒，昨天的菜都是新鲜的，你放心。”
陆佑：“……”
她抿了抿唇，小声嘀咕：“我没有那么想，姐姐。”
语气里莫名带点委屈，又有点被冤枉的倔强。
甄辑歪头看她——噘着嘴，脸颊微微鼓起，眼睛睁得圆圆的。
像只气鼓鼓的河豚。她想。
好了，真不用担心我。”甄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燕麦奶，塞进陆佑手里，“买多了，帮忙解决一下。”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你是不是快迟到了？第二天上班，别给人留下坏印象。”
陆佑接过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甄辑的视线落到她脖子上——那条丝巾系得歪歪扭扭，活像小学生戴红领巾。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解开那个别扭的结，然后利落地重新系好。
“以后上班，不用系这么正式。”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声音里带着刚吐完的微哑，却莫名柔和，“好了，快走吧。”
陆佑站在原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晚、晚上见，甄辑姐。”她抱着燕麦奶，有点无措，似乎真的像一个小学生。
“晚上见，陆佑。”甄辑冲她摆摆手。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
走廊里，陆佑用手里那瓶燕麦奶贴着脸颊——冰凉的，却压不住脸上浮上来的那股热意。
C&H大楼。
陆佑结束了一上午的新人地狱模式。
她盯着眼前这份“金枪鱼沙拉”几片生菜叶子上可怜巴巴地铺着指甲盖大小的金枪鱼碎，淋着稀薄的酸奶酱。餐盒边贴着价签：58元。
——靠，就这，居然要她六十！怎么不去抢！
陆佑用叉子戳了戳那片生菜，心里默默算账：这够她买个中古摆件的防尘罩。
周围的同事低声交谈着项目进度，隔壁桌的女生正小口吃着精致的寿司拼盘。陆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又看了看那盒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寿司。
她认命地叉起一片紫甘蓝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健康餐。她对自己说，精英都这么吃。
可味蕾在抗议。她闭上眼，幻想自己是一匹自由的马，在草原上狂奔，低头啃食最新鲜的牧草——
然后被财务部的王经理拍了拍肩：“小陆，下午的培训材料准备好了吗？”
陆佑猛地睁眼，嘴里的牧草瞬间变回生涩的紫甘蓝。
“……快好了，经理。”
等对方走远，她才摸出手机。锁屏上是她收藏的中古摆件照片，陶瓷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盯着看了两秒，才解锁屏幕。
置顶的「T大404notfound」群聊有新消息，有人正在组周末的酒吧局。陆佑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觉得那个世界有点遥远——她现在坐在这里，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餐盘里是死贵的草。
她没点进去，只是划掉了通知。
然后看见庄言的消息。
庄庄不慌张：佑佑，上班实在是太苦了（婴婴）还不如念研究生呢，后悔了
佑佑不是幼幼：你要是读研，现在就该说读研太苦了，还不如上班呢（笑）
庄庄不慌张：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我的风格
[图片：一份堆成小山的猪脚饭，肥瘦相间的猪脚油亮亮地盖在米饭上，旁边还有半个卤蛋和几根青菜]
庄庄不慌张：今天吃猪脚饭，同事说我胃口好——严重怀疑是阴阳人。但是我don't care~
陆佑盯着那张照片。
她低头看看自己餐盘里那片孤零零的金枪鱼碎，突然觉得想融入集体的自己非常矫情五十块的草也是草，二十块的猪脚饭却是饭，而且猪脚饭好吃又能吃饱。
佑佑不是幼幼：哎，今天我吃沙拉
[图片：那盒绿油油的“健康餐”]
佑佑不是幼幼：就当减肥了
庄庄不慌张：你肥个屁啊，你都瘦得没屁股了
庄庄不慌张：对了对了，进展如何，室友姐姐今天早上有没有给早安吻（坏笑）
陆佑耳根一热。
佑佑不是幼幼：
佑佑不是幼幼：你这个万物皆可磕cp的女人
佑佑不是幼幼：没有那种可怕的东西
佑佑不是幼幼：但是她今天早上好像不太舒服，但还是坚持上班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
陆佑戳着沙拉，等。
庄言在那头看着屏幕，嘻嘻一笑，把最后半个卤蛋塞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捧着手机打字。
庄庄不慌张：你的机会到了佑佑
庄庄不慌张：姐姐不舒服你赶紧展现一下自己的女友力啊
庄庄不慌张：起码关心一下
佑佑不是幼幼：我上午就问了
佑佑不是幼幼：但是她没有回，可能有点忙吧（戳戳手）
佑佑不是幼幼：什么女友力啊，人家喜欢男生
庄庄不慌张：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你怎么突然emo？？？
陆佑盯着这个问题，指尖在屏幕上摩挲。
今天早上甄辑吐得脸色发白，却还在跟她开玩笑；手指勾过她丝巾时微凉的触感；说“晚上见”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那些瞬间像慢镜头在脑海里回放。
佑佑不是幼幼：没有，我就感觉，应该是
庄庄不慌张：额，如果真的是钢铁直女的话，确实……但是先不急放弃嘛。旁敲侧击问一下，有没有对象？
陆佑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半拍。
她确实好奇。不，不止好奇——她希望甄辑没有男朋友，希望甄辑单身很久。希望清晨的燕麦奶、夜晚的炒菜、还有今早那声带着陌生方言腔的玩笑，都是只属于她们之间的、独一无二的互动。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佑佑不是幼幼：这……那我就问一下好了。有点好奇也正常嘛。
佑佑不是幼幼：顺便买点苏打饼干什么的，我刚刚查了说肠胃不舒服呕吐可以吃点苏打饼干
庄庄不慌张：孺子可教也
庄庄不慌张：不说了不说了，我要把饭干完，然后午睡了
庄庄不慌张：你吃完沙拉也休息一下哈
佑佑不是幼幼：嗯嗯，你休息吧
放下手机，陆佑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半盒草，突然没了胃口。
她打开外卖软件，搜索“苏打饼干”。页面跳出几十个选项，她从价格排序看到评分排序最后选中了一款包装朴素的进口饼干——不含过多添加剂，适合肠胃敏感的人。
加入购物车。
手指顿了顿，又点开生鲜分区。
草莓的图片跳出来，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可爱。她想起自己昨天荒谬的联想“猫好像不能吃草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万一，她不是猫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佑自己都愣住了。
退出软件前，她警见屏幕角落的时间——午休还剩二十分钟。
够她吃完这盒草，再趴在桌上眯十五分钟。
然后继续下午的培训、会议纪要、还有永远看不完的行业报告。
但不知为什么，想到晚上回去能“顺便”问问甄辑有没有对象，再“顺便”递上一盒苏打饼干和草莓——
嘴里的生菜叶，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她又起最后一片紫甘蓝，闭上眼睛，再一次幻想自己是一匹自由的马。
只是这次多了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绑着，回头冲她笑：
“快吃，吃完还得上班呢。”
陆佑睁开眼睛，对着工位，觉得这班也还行吧。
没那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