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海理工

T大,全称“天海理工大学”。坐落在这座城市的教育高地上,与顶尖的、自带传奇色彩的“A大”相比,T大在民间口碑里常被戏称为“千年老二”——不是不优秀,只是总被那个光芒万丈的邻居衬得稍显务实和沉默。

但对于绝大多数在这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言,T大依然是另一个世界。它的分数线对很多本地孩子来说已是仰望,对外省考生更是堪称残酷的独木桥。能考进T大的学生,在亲戚朋友口中,统称“别人家的小孩”。

对于像甄辑这样,凭借个人努力从普通二本院校毕业、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才勉强站稳脚跟的人来说,T大代表的,是一个清晰而坚硬的门槛。按照道理来说,她与这些学校走出来的准精英们走的完全是两个赛道,虽然羡慕,也不至于隔应。

但是,对于甄辑来说,T大,是她内心深处某些不愿触碰的回忆里,那个最直接的关于嘲笑和讽刺的烙印。

她想起那个可恶的女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个女人三战T大硕士上岸之后。

“甄辑,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终。但在甄辑看来,这句话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毒鸡汤。

人家现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事业爱情双丰收。没人管她三年前端了养了她两年多供她安心备考的甄辑,也没人管她反过来造谣甄辑“私生活不检点”的恶毒,倒是有人笑甄辑人傻钱少活该被端,那几年傻呵呵的早上当文员被领导当傻逼使唤,下了班苦哈哈送外卖赚钱养两个人,回了家还不敢发出声音怕吵到女朋友复习。

所以,对甄辑来说,“T大”这个词,早就和那段喂了狗的感情一起,在甄辑这儿,跟忘恩负义、狗眼看人低基本划等号。她压根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主动去接触一个活生生的从那里毕业的人相处。

除非,现实把她逼到了墙角,比如现在,她急需一个能按时交租、不往客厅垃圾桶扔安全套的新室友。

T大的高材生。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她心脏确实像被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那些关于“层次”、“眼界”的尖锐回声,似乎又要冒头。

而下一秒,理智就一巴掌把这些矫情的情绪拍飞了。

甄辑,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吼。

现在是挑三拣四、伤春悲秋的时候吗?是T大啊!那可是顶尖高校!就算里头也有烂人,但平均素质、遵守规则的可能性,总比你在茫茫租房人海里瞎捞要强吧?一个连公共区域卫生都搞不好、能把安全套丢客厅垃圾桶的阮丽丽,和一个大概率讲道理、守规矩的T大毕业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该选哪个!

过去的阴影很重要,但实打实的好室友可能性,在眼前这堆外卖垃圾和可能潜伏的蟑螂大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想通这一点,她立刻动手,准备先给房东蔡静华发消息。但手指刚点到输入框,一股强烈的后悔和后怕就涌了上来。

妈的,刚才太冲动了!

她想起刚才和室友——不,应该叫和男朋友在客厅瞎搞、她出差五天把合租房搞成生化危机战场的前室友的一场撕逼。

“哎...

跟室友阮丽丽撕破脸是爽了,可接下来呢?要么阮丽丽识相滚蛋,要么……就是她自己得另找地方。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搬。

现在这套房子,房东蔡静华,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有点人情味的联系。蔡姐手握十几套房产,是货真价实的包租婆,富得流油,但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有点江湖气甄辑之前租她那套最偏最小的房子,跟其他两个人挤,睡高低床的上铺,一住就是两年。后来换了工作,通勤远到令人绝望,加上涨了点薪水,她才鼓起勇气跟蔡姐提换房。

蔡姐没为难她,也没涨太多价,看在认识几年的份上,甚至叫了自己老公开着小面包车,帮她把那点寒酸家当拉了过来。当时蔡姐叼着根细烟,靠在车边对她说:“小甄啊,这房子旧是旧点,但位置方便。你一个人我也不多收你,但你最好自己找个靠谱的室友,省得我麻烦。”

结果呢?她找了阮丽丽。把人家好好的房子住成生化危机现场,还闹出了蟑螂!

甄辑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烧,心里过意不去。蔡姐对她算有照顾,她却搞出这档子事太不地道了。

(不行,得先跟蔡姐交代,态度要端正!)

她暂时把那个高材生的看房请求抛到脑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斟词酌句地给蔡静华发微信语气必须诚恳,认错要快,解决方案要具体,最好还能显得自己特别有担当(虽然主要是心虚)。

「蔡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有件事必须跟您汇报一下,是我的责任。(哭脸表情)我那个合租室友阮丽丽,最近生活习惯上出了点问题,把公共区域弄得比较乱,而且……家里可能出现了蟑螂(我猜测是她总不及时倒垃圾引来的)。我非常抱歉把房子弄成这样,让您操心。我已经严肃跟她沟通了,她也认识到错误。考虑到卫生问题和可能对房子造成的影响,我这边有两个方案想征求您同意:

1. 我会立刻联系专业的除蟑公司,全部费用我来承担,保证处理干净,不留下任何隐患。

2. 我建议阮丽丽搬出去,我会尽快寻找新的、靠谱的合租室友。押金方面我会和她厘清,保证不产生纠纷让您为难。

这次确实是我没把好关,给蔡姐添麻烦了。除蟑和后续找室友的事,我都会处理妥当,您看可以吗?

反复检查了三遍,确保语气卑微中带着担当,认错中透着解决问题的决心,她才咬咬牙,点了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不敢看回复,仿佛等待审判。

做完这一步,她才想起刚才的消息还没回复。刚想点开,次卧的门开了。

阮丽丽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了刚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强硬,手里还抱着她那仓鼠笼子——一只胖乎乎的银狐仓鼠正在跑轮上奋力奔跑,对人类的纷争一无所知。

甄辑看到她手里的笼子,眼皮又是一跳。蔡姐明令禁止养任何宠物,更别提带人过夜了。阮丽丽这是叠满了debuff啊!

“甄辑,”阮丽丽先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我刚才跟我男朋友说了,他让我搬过去跟他住。”

甄辑心里一松,这倒是省事了。“那最好不过。你尽快收拾,押金我会跟蔡姐说,该退你的部分……”

“但是!”阮丽丽打断她,抬了抬下巴,“我临时搬家,要时间找房子……跟我男朋友那边也要协调。还有,我这些东西,搬家公司也要钱。我因为你要赶我走,才这么仓促,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甄辑差点气笑,她心里骂:表示你妈个头,老子没让你赔钱就算积德了。

但她懒得再纠缠,只想尽快把这尊瘟神送走,以及……保住自己在蔡姐那里的信誉。

“行,”甄辑压下火气,干脆地说,“你三天内搬走,搬家的费用,我补偿你五百。再多没有。”

阮丽丽显然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撒了撇嘴。

甄辑不等她讨价还价,立刻抛出杀手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有,阮丽丽,你别忘了两件事。第一,蔡姐明确说过,不准养宠物。”她指了指仓鼠笼子,“第二不准带人过夜过周末。你这两条都犯了。”

阮丽丽脸色一变,抱紧了笼子。

“现在家里还闹了蟑螂,”甄辑继续施压,“我已经告诉蔡姐了。按合同,出现蟑螂这种卫生问题,如果是租客原因导致的,清理费用和可能产生的损失,租客要负责。我现在跟蔡姐说,是我没监督好室友,责任我担,除蟑的钱我出。”

她看着阮丽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痛痛快快三天内搬走,这五百补偿你拿着除蟑的钱和可能面临的赔偿,我一力承担,不牵扯你。如果你还要闹,或者拖延……那我门就按合同,把所有事情——包括你养仓鼠、带人回来过夜——都摊开来跟蔡姐算一算。你看,是你自己理亏搬走拿五百块划算,还是大家撕破脸、你可能一分押金都拿不回来、还要倒贴除蟑费和赔偿划算?”

这番连削带打、胡萝卜加大棒的话,彻底把阮丽丽唬住了。她脸色白了又红,显然在快速计算得失。五百块虽然不多,但好歹是钱。而如果真闹到房东那里,自己理亏在先,恐怕真的捞不着好。

“……行!”阮丽丽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五百块,你现在转我!”

“你搬走当天,确认交接完毕,我立刻转。”甄辑寸步不让。

阮丽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仓鼠笼子扭头回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甄辑松了口气,感觉比加班连轴转三天还累。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清净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蔡姐回复了,心惊胆战地拿起来一看——

却是那个学生头像。

「佑佑不是幼幼」:「本周六下午两点,可否看房?」

甄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外面依旧狼藉的客厅,以及脑海中蔡姐可能即将到来的“问候”,忽然觉得,这个说话客气的T大生,说不定……还行?

她回复:

「当然可以。周六下午两点,小区门口见。我带你看房。另外,家里目前……有点状况,正在清理,周六前会恢复整洁。见谅。(笑)」

点击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里默默祈祷:这位高材生,可千万别再是个事儿精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tm崆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