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辑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对一个才搬进来没多久的小室友这么上心。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不是那些总是算不平的报表，也不是下个月要交的房贷，而是——
“下下个周末爸妈要来。”
她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着，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事儿她不算不高兴。自从换了这个两室的房子，她妈就念叨着要来看看，说“你在外面住了这么久，妈连你睡哪张床都不知道”。甄辑拖了大半年，总用“忙”“出差”“房子还在收拾”搪塞过去，这次实在躲不过了。
她吐掉水，用毛巾擦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苦相。
如果她妈不再明里暗里地打听她的个人问题，那一切都会非常地好。
“甄辑啊，你李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你二舅妈说她们单位有个小伙子，也是在外面打工的，人老实——”
甄辑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把这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那几份被文件压着的医院报告单。几天前的事了，当时胃不舒服，跑去医院抽了血、验了尿，回来又碰上老东西发火，一直没顾上看。
“说起来，之前去医院的单子还没有看。”她自言自语着走过去，把那几张纸从文件底下抽出来，“不过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应该没有事情吧。”
她随手翻了翻血常规那页，白细胞略高，中性粒细胞也高。她在手机上查过，就是炎症反应，肠炎嘛，对得上。
“简直是白花钱了。”她嘀咕着，把血常规单子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张。
尿检报告。
甄辑的目光从上面一行行扫过去。尿胆原阴性，尿蛋白阴性，酮体阳性，饿的，正常。葡萄糖阴性——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尿妊娠试验：阳性（ ）。
诊断意见下面，打印着几行冷冰冰的宋体字：
早孕可能，建议结合临床及超声检查。
甄辑眨了眨眼。
她又眨了眨眼。
纸上的字没变。
“妊娠……”她把这个词念出来，声音发飘，“原来是妊娠啊，就是怀——”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啊——！！！”
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完全失控的尖叫，从喉咙里炸了出来。声音大得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隔壁次卧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陆佑被吓到的闷哼。
甄辑根本没听见。
她脸色刷白，手指着那张报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像野驴一样狂奔——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她声音都在抖，自言自语，语无伦次，“我什么时候在外面瞎搞来着……对不对，我没睡过男人啊！我他妈连男人都没碰过！”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个“阳性”，瞳孔地震。
“难道……睡女人也会怀孕？”
这个荒谬的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她自己用更荒谬的心酸掐灭了。
“我在说什么！我连女人也没有睡啊！这两年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每天晚上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刷题，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我拿什么怀孕？空气吗？！”
她抓着报告单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就在这疯狂的思维风暴中，某些被她忽略的画面，像碎片一样从记忆深处闪了回来——
阮丽丽在医院卫生间里，对她露出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阮丽丽的未来恶婆婆。
阮丽丽和那个小腹微隆的女人站在洗手池边。
二维码。
一百块。
成交。
甄辑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恶心的拼图。
“肯定是她！”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自己把样本放在窗口之后，有过那么一小段空白的时间，她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手，照了照镜子。而阮丽丽，就在那段时间里，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写着故意两个字。
“甄辑姐？”门外传来陆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出什么事情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甄辑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报告单，又看看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客厅的灯光，还有陆佑的影子，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
“额，没事儿！”她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发紧，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假的笑，“你早点睡。哈哈哈，晚安！”
门外沉默了两秒。
陆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更认真了：“姐姐，你真的没事吗？我刚才听见你——”
“真没事！”甄辑打断她，语气急了些，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刚才看恐怖电影。吓一跳。”
又是两秒沉默。
“……哦。”陆佑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相信，但她没有再追问，“那姐姐早点休息。”
“好，好，晚安！”
甄辑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她长舒一口气，在内心对阮丽丽翻了一百个白眼，她了解她，这就是个没意义的恶作剧，目的就是让她甄辑恐慌，因为大约在她阮丽丽眼里，成年人没有对象大约也有那种“朋友”，再不济也能让她白花一次检查费。
甄辑内心：服了，纯小人。
甄辑内心：等等，不对。陆佑那家伙最近……
“姐姐你要注意休息”、“姐姐，我同事怀孕了她老公每天来接”、“姐姐你最近好像没有长胖哈”、“姐姐你不要喝这个，这个有酒精，喝这个气泡水”……
甄辑：囚死了，她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我去，我在小妹妹那里的一世英名、前辈风采，从下水道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