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剧场

玻璃里的许知晚坐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许知晚看到这幕一下子慌了,想转头去看沈禾问些什么,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连转头都做不到了。

镜子里的人朝她伸出手。许知晚看着那只手穿过玻璃,按在自己胸口,冰凉的触感一下压住了呼吸。

下一刻,灯灭了。

许知晚睁眼时,正站在一条铺着红毯的过道上。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她耳朵发疼。

前排有人站着,后排也有人站着,黑压压的观众都朝舞台拍手。

可是舞台上垂着厚重的幕布,并没有演员出来谢幕。

她身上换成了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一块牌子,写着“引座员许知晚”,右手握着一沓节目单。

她对眼前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后面人的肩膀,她说着“不好意思”回头却对上一个面无表情的拍着手的人,样子颇显诡异。

顷刻过后她终于回过神,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玻璃里的那只手碰过这里,衣服上却什么都没有。再摸向手腕,昨晚被蓝色指甲扣住的地方也没有痕迹。她还没从一个梦里醒来,就被扔进了另一个梦,两个地方的疼和声音却都真实得让她无法忽略。

台下每个人都在拍手,声音仿佛从同一个喇叭里放出来的。

许知晚等了许久,没等到任何一个人先停。幕布前空无一人,她甚至看不见操控灯光的人。

“先别动。”唐敏的声音就在耳边。

另外四个人也在过道里。沈禾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罗青和陈小满靠着侧墙。她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只是有人手里拿着手电,有人拿着一卷没有撕开的票。

许知晚低头看节目单。封面上画着一扇剧院大门,底下印着今晚的演出名称:《最后一位观众》。她刚翻开第一页,一张黑色票根从夹页里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

【散场后,将最后一位观众送出剧院。】

【午夜闭馆,未离馆的工作人员一同留下。】

票根背面是空白的。

许知晚把它正反两面看了好几次,想找副本规则或者别的提示,可纸上连个日期都没有。

那两行字更像一份简短的工作要求。

她原本还想问谁算“最后一位”,看见四位室友的神色,就知道她们也没有现成答案。

许知晚抬头去看门厅上方的钟——十一点零七分,离午夜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了。

“你们也拿到了?”她把票根给唐敏看。

唐敏点头:“一模一样的,时间可能每个人都看得见,不用替我报。”

许知晚一怔,才意识到自己正要告诉她还有多久。唐敏的视线在墙上的钟、两侧出口和观众席之间来回移动,比她更早开始算时间了。

沈禾走过来:“先确认出口。”

五个人沿后排散开。

门厅就在她们身后,两扇门上有绿色的出口标志。

许知晚推了一下,门没锁,却也推不动。门外像是有人用身体抵着,透过门缝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片白光。

她再使力时,台上的幕布动了动,掌声突然高起来。

门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门扇被推开过。

许知晚松开手,试着从门缝往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那片白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另一扇门与它一样,她暂时找不到从门厅绕出去的路。

唐敏突然过来抓住她的袖子:“松手,你看灯。”

许知晚放开门。

原本照亮观众席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舞台上的一圈光。鼓掌的人没有停,掌声在暗处愈发整齐,像有人给他们打拍子。

“刚才也这样?”许知晚问。

“你碰门的时候开始的。”唐敏回答。

第三排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忽然转过头。他的座位离过道很近,脸还没看清,身体已经从椅子里站起来。紧接着,旁边的几个人也转了头。

许知晚有些慌张地往后退。

罗青从侧墙处赶过来,低声说:“别挤。他们在看你,不是在追你。”

她说得对,那些观众只是安静地望着出口,手仍在拍。他们的目光越过许知晚,似乎等着什么人先从门里走出去。

厅里的一扇小侧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脸上扣着白色半面具,他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鞋踩在地毯上,半点声音也没有。

男人走到许知晚面前,指挥棒横在她与出口之间。

“演出还没结束。”他温和地说,“请工作人员回到自己的位置。”

许知晚望向舞台。幕布紧闭,掌声持续了这么久,怎么看都像已经演完了。

她抓住机会问男人:“那演员什么时候出来?”

男人的面具没有露出嘴,许知晚却感觉他在笑。

“演员会在观众需要的时候出来。”

他抬起指挥棒,轻轻敲了敲她胸前的工作牌。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接连转回头,继续面对舞台。

许知晚注意到,灯光亮起后,第三排的礼帽男人仍站着。白面具男人回头望了他一眼,他才坐下。那些观众或许不听她们的话,却看得懂白面具的指示。

她还看见男人胸前也有一块工作牌。但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辨得出牌子下面系了一条红绳,她们五个人的牌子却全是蓝绳。如果那人也是剧院员工,她们至少该弄清他负责什么。

许知晚走回过道中间,心跳得很快。

虽然刚刚男人的指挥棒碰她工作牌的那一下没有用力,可这一下像在提醒她,再碰一次门就不是这样了。

沈禾示意大家去后排一处凹进去的存衣柜旁。那里仍看得见大半个观众席,却离出口有段距离。

“先说看见了什么。”她语气很冷静沉稳。

许知晚先复述了门口的事,刻意没有说“碰门会让灯灭”这样的话。她只试了一次,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当成规矩。罗青问那位面具男人有没有碰过她,许知晚摇头,指了指工作牌:“碰了这里。”

罗青拿起牌子看背面,一个不小心被边缘很薄的金属片边缘划破了指腹,血珠很快冒出来。她把手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脸色沉了些:“能流血。以后真要搬动伤者,先按我们平时的办法处理,别因为这里叫梦就随便碰。”

小满递给她一角节目单,让她先压着伤口。许知晚看见那张纸慢慢染红,突然明白罗青在提醒谁。

她们所有人都带着身体进了这个地方!

罗青说:“掌声从我们进来就没断。左侧第一排有个老人,手拍不动,旁边的人还在帮她抬胳膊。”

“帮她的人也是观众?”

“是。”

陈小满把节目单翻到背面:“座位图是旧的。上面只有十二排,实际是十三排。多出来的那排在最后,刚刚没灯的时候才出现。”

许知晚立刻往后看。身后确实还有一排座位,前面挂着活动时用的绳栏,她刚醒来时站在这条过道上,明明记得自己背后就是门厅。

唐敏走过去,隔着绳栏数了数:“这一排一共七个位置,空着一个。”

她把每一排座位数都写在节目单空白处。

许知晚本想帮她,却发现唐敏记得比自己快,便转去看空座位的位置。

那是倒数第二个,座椅上没有灰,扶手还搭着半张被撕过的票。

许知晚刚要越过绳栏,厅里的掌声像被人拧紧了一圈。

她收回脚,声音又慢慢恢复。

“别碰那排。”小满低声说,“刚才你看那边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六个人一起转了头。”

许知晚看过去。六个人正正当当地朝舞台坐着,手在拍,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她一时分不出小满有没有看错,但把那张票和座位记在了心里。

“最后一位观众会坐在那里?”许知晚问。

“现在不知道。”唐敏没有顺着她猜,“先记住,座位会变。找路的时候别只靠图。”

沈禾看了看台上的幕布:“演出没结束,门就推不开。要想让人离开,得先知道台上少了什么。”

五个人商量分开查看,但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许知晚和小满去侧门,唐敏盯住门厅和钟,罗青留在观众席附近,沈禾找人说话。

“别为了找线索把人弄丢了。”沈禾对她们说,“看到不对就回来,尤其别跟那个面具男人单独走。”

这句话说完,许知晚反而多看了她一眼。沈禾分派得自然,既不抢着做决定,也没有把新来的留在原地。许知晚在活动现场带过临时组建的团队,知道一群互不熟悉的人要开始做事,最费时间的通常不是分工,而是每个人先确认别人不会扔下自己。

她想说自己能照顾好小满,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早,最后只应了一声。

“别在这里讲太久。”小满拉住许知晚,“那个戴面具的看见我们聚在一起了。”

许知晚看过去,男人已经回到侧门边,背对着她们,仿佛在等下一位来问路的人。

她们装作给观众递节目单,沿着最后一排往前走。

掌声近得震耳,许知晚发现每个人都在笑,有的嘴角已经僵了,还在强撑。

她试着把节目单递给一个年轻男人,对方接过去,拍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附近的掌声跟着乱了一拍。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节目单,又把它塞给许知晚,继续拍手。

许知晚瞧见他右手掌心磨破了皮,血印在左手手腕上,他也不看自己的手,只盯着舞台。

“他们能停!”许知晚低声说。

“只停一下。”小满回应她。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第六排时,许知晚看见一位母亲抱着孩子。孩子缩在她怀里,脸被帽檐挡住,只露出一只鞋,鞋上系着红色鞋带,带尾湿了一截。女人没有拍手,两只胳膊死死围着孩子,像怕身旁的人把他抢走。许知晚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女人便把孩子抱得更紧。

另一头,沈禾正在跟一位老先生说话。她没有一上来问怎么离开,而是先帮对方捡起掉在脚边的节目单,老先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拍手的速度却慢了。沈禾没有催,坐在过道边陪他等。

两人走到侧门旁,门后有一段窄走廊,墙上挂着演员表。今晚剧目只有三位演员的照片,其中两张脸被灯光照得清晰,最中间那一张却褪了色,名字也模糊不清。

许知晚还想走近,背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一个坐在第六排的女人离开座位,抱着孩子朝门厅走。她走得很急,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她也没停。周围的观众慢慢安静下来,仿佛都在等她成功出去。

女人从五个人中间穿过,奔到出口前,用肩膀撞开了半扇门。

“是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许知晚认出她,立刻去看第六排。椅子是空的,周围的人还在拍手,谁也没拦。唐敏挡在女人后面,提醒她慢点,但女人已经顾不上听了。

门外那片白光照在她脸上。

许知晚看见她笑了一下,随后身后的观众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面具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舞台上,指挥棒朝下一压。

所有还坐着的观众同时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抱在怀里的孩子不见了。

她慌忙往座位里跑。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白光消失,观众又坐回原位。掌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响。

唐敏蹲在门边,用手指试了一下地上的水。那儿不知何时积起一小片,像有人刚从雨里跑进来。她抬头看一眼钟。秒针已经跨过好几格,剧院里却没人觉得奇怪。若刚才冲出门的真是一个孩子,那他失踪已经超过一分钟了。

“她不能带孩子出去?”小满问。

观众席里有人从座位下摸出掉落的另一只儿童袜子,放在膝头继续拍手。那个动作很轻,却让许知晚脊背发凉。她不能确定这些人是看不见孩子不见了,还是已经习惯了孩子不见。

许知晚望着第六排。女人已经回到座位,怀里空着,仍机械地拍手。

“也可能那个孩子根本没跟她出来。”

小满的脸色变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舞台。

刚刚空无一人的幕布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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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