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叶落

一

我又梦见了那架藤椅。它摆在老家堂屋的东南角,扶手被磨得发亮,像上了一层透明的釉。祖母坐在上面,竹针上下翻飞,毛线团在脚边的竹篮里滚来滚去。阳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髻上,那些碎发便像镀了金的蛛丝。我想走近些,腿却灌了铅般沉重。她的嘴在翕动,像在说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风忽然大了,窗帘鼓起来,毛线团滚远了,越滚越远,直到消失在门槛外的光晕里。藤椅吱呀一声,空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垃圾车在巷口轰隆隆地响。我摸到手机,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意识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浮木,载沉载浮,不知会漂向哪里。我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坐到书桌前。台灯的黄晕圈出一小块天地,光圈之外,整个房间都潜伏在暗影里,书架、衣柜、椅子,全成了沉默的巨兽。

我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自祖母过世后,那个村庄便成了一具空壳。父母早年到城里打工,在城南买了套两居室,把我也接了过去。老屋便一直空着,托隔壁的二婶偶尔照看。去年二婶打电话来,说堂屋漏雨了,瓦片碎了好几块,要不要修。母亲说,修什么,反正也没人住。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二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不可挽回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眼睁睁看着它流走,却什么也抓不住。

今天下午,我决定回去看看。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像一阵突然造访的风。或许是因为昨夜的梦,或许是因为连日阴雨让我想起老屋漏雨的屋檐,又或许什么也不因为。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因果,没有逻辑,只是在某个瞬间,你忽然觉得非做不可。

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搭了半小时的三轮蹦蹦车,我终于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矮了许多。树下的石碾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水泥碑,上面刻着“建设新农村”几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碾盘曾经是村庄的中心,女人们在那里碾米、磨面,顺便交换着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夏天的时候,碾盘晒得滚烫,我们光着脚丫不敢踩上去,便踮着脚尖跳着走,像一群滑稽的青蛙。碾盘移走后,地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凹坑,如今被填平了,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的路面浅一些,像一个褪色的印记。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样。从前这个时辰,该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烟囱里会冒出淡蓝的烟,风里飘着柴火和米饭的香气。现在呢,许多人家都关门闭户,门前长满了蒿草。有几栋新盖的二层小楼突兀地杵在那里,贴着白瓷砖,安着不锈钢门窗,与周围灰扑扑的老房子格格不入。小楼的院子里停着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大概主人也在外地,只有过年才回来。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里走。这条路从前是土路,下雨天便泥泞不堪,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泥浆能没过脚踝。后来铺了石子,再后来又铺了水泥,现在路面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路两边的人家,有的院墙塌了半边,从豁口望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歪在墙角,轮胎早已瘪了。有的人家大门紧锁,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依稀还能辨认出“五福临门”的字样,那是好几年前的联了。

我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这是我家的老屋。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还在,是一个铜制的狮子头,嘴里衔着圆环,狮子的鬃毛已经磨得光溜溜的。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手心沾了一层铜绿。

这扇门,我曾经推开过无数次。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双手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祖母总是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饭马上就好。”那吱呀的声音,又长又柔,像一声懒懒的叹息。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每次回来,推门的声音便不那么柔了,多了些涩滞,像生了锈的喉咙发出的呻吟。再后来,门越来越难推了,需要用肩膀顶一下,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一声疼痛的叫喊。

我忽然不敢推门了。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样子。也许堂屋的顶上真的漏了一个大洞,阳光和雨水一起灌进来,满地都是瓦砾和鸟粪。也许家具都朽了,一碰就碎。也许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连回声都不会有。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扭了一下,没动。又用力扭了几下,还是没动。锁大概是锈死了。我蹲下来检查,锁孔周围果然生了一圈黄锈,像浑浊的眼睛。我试着把钥匙拔出来,钥匙却卡住了,纹丝不动。我有些懊恼,使劲一拔,钥匙断了,半截留在锁孔里,半截捏在我手里。

我看着手里那半截断钥匙,忽然想笑。这算什么呢,一个拒绝?老屋用它最后的气力,把我拒之门外。它大概也怨我了,怨我这么多年不回来,怨我把它遗忘在这里,任它日晒雨淋,一点点朽坏。

我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门槛是青石做的,被一代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这块青石上,夏天的时候,石头凉丝丝的,屁股贴上去很舒服。我坐在那里剥豆子,看蚂蚁搬家,等祖母从菜园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祖母一定又说了那句“这孩子,哪里都能睡着”。

我从门槛上望出去,巷子空无一人。一只瘦骨嶙峋的狗从巷口经过,看了我一眼,眼神漠然,然后低下头继续走它的路。风吹过,墙头的狗尾巴草摇来摇去,像一群不知所措的手。

我想起很多年前,这条巷子里多么热闹啊。每到傍晚,家家户户都敞着门,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谁家炒了什么菜,整条巷子都知道。孩子们在各家各户之间窜来窜去,大人们端着饭碗蹲在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王婶家的收音机总是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李大爷坐在竹椅上拉二胡,吱吱扭扭的,永远不在调上,但谁也不在意。那时的日子,像一碗热腾腾的稀饭,清淡,却暖到了心底。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呢?王婶前年走了,脑溢血,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李大爷被儿子接到县城去了,听说得了老年痴呆,连儿子都不认识了。张家的小儿子考上了大学,在上海工作,买了房,把父母也接了过去。刘家的闺女嫁到了外省,难得回来一次。还有些人,就这么悄悄地消失了,像露水蒸发在清晨的阳光里,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像兑了水的墨汁,一点点洇开来,把房屋、树木、远山都染成了朦胧的影子。有几家的灯亮了,透过窗户,昏昏黄黄的,像困倦的眼睛。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看着紧闭的木门,铜狮子头在暮色中沉默着,嘴里的圆环纹丝不动。我想把它带走,想了想,还是算了。它属于这里,属于这扇门,属于这座正在慢慢死去的老屋。带走了,它就不再是它了。

我退后几步,抬头看屋顶。瓦楞上长满了瓦松,一丛一丛的,像老屋竖起的眉毛。有几片瓦确实碎了,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大概也朽了,黑乎乎的,像蛀了的牙齿。一只鸟从破洞里飞出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消失在远方的树影里。

我想,也许过不了多久,老屋就真的撑不住了。一场大雨,一阵大风,或者什么也不因为,它就那么悄悄地塌了,像一个人累了,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到那时,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推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

走吧。我对自己说。

转身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砖头,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浮土,把砖头挖出来。是一块青砖,棱角已经磨圆了,一面长满了青苔,凉凉的,滑滑的。我记得小时候,祖母用这种青砖在院子里铺了一条小路,从堂屋通向厨房。下雨天走在上面,不沾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小路被挖掉了,大概是为了种菜吧。

我把青砖上的土拍干净,装进背包里。背包装了砖头,沉甸甸的。我就这么背着它,像背着故乡的一块骨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村庄。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庄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头沉睡的老牛。炊烟没有了,狗叫也没有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过屋顶,吹过树梢,吹过那些已经没人走的巷子。

我想起祖母常说的一句话:“树高千尺,叶落归根。”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叶子落了就落了,哪有什么根不根的。现在才明白,不是叶子要归根,是它不得不归。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在哪里腐烂,变成泥,变成土,变成树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归不归的,只有飘零,和飘零之后的虚无。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老屋真的塌了,村子真的消失了,我该去哪里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呢?那些夏夜的虫鸣,那些清晨的鸡啼,那些祖母哼唱的童谣,那些在青石门槛上打盹的午后——它们都还在吗?还是说,它们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而记忆,终究也会像老屋一样,一天天剥落,一天天朽坏,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吃了没?”她在电话那头问。

“吃了。”我说。其实我没吃,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今天怎么想起回老家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某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就……想看看。”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父亲在背景里问了句什么,母亲捂着话筒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

挂了电话,天完全黑了。村庄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一把撒在山坳里的碎星星。我记得小时候,这个时候,星星比现在多得多,银河横跨整个天空,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祖母教我们认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对面那颗是牛郎,中间隔着一条银河。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过河呢?祖母说,没有桥啊,喜鹊一年才搭一次桥。我又问,那他们不想对方吗?祖母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所有的思念,都能等来一座桥。更多的人,隔着的不只是银河,还有时间,还有越来越远的距离,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口的话。

汽车来了,我上了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人,各自靠在座位上打盹。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青砖硌着我的膝盖,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盏路灯掠过,照着孤独的电线杆和荒芜的田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下午看到的景象:锈死的锁,朽坏的椽子,瓦楞上的瓦松,门槛上坐着的那个我自己。

我想,也许我该写点什么。不是写给谁看,只是写给自己。趁那些记忆还没有完全消散,趁祖母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趁我还记得推门时那一声吱呀,趁青砖上的青苔还是潮润的。

我把它们写下来,像一个赶在拆迁之前抢救遗物的考古者。在庸常的日子里,在被忽略的声响与微光中,打捞起那些沉没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不完整,拼在一起也不完整,但它们毕竟存在过,毕竟真实过。

而真实过,也许就已经足够了。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斜斜的线。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出去,世界是模糊的,晃动的,像浸在水里的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像老屋那扇门。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二

第二天一早,母亲打来电话,说二婶告诉她我昨天在门口坐了一下午。“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钥匙锈了就锈了,让二婶家的二虎帮你把锁撬了不就行了。”

我说不用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外婆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我让你爸哪天回去一趟,看看还能不能拿出来。”

樟木箱子。我几乎忘了。

那是一只很旧的箱子,据说是外婆的嫁妆。箱身是樟木的,漆着暗红色的生漆,箱角包着黄铜,铜锁早就坏了。箱盖上刻着缠枝莲花,刀法拙朴,线条却异常流畅。小时候,这只箱子放在祖母的床底下,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和杂物。我最喜欢趁祖母不在的时候,偷偷把箱子拉出来,埋在旧衣服里使劲闻——樟木的香气浓郁而清凉,像一把薄荷塞进了鼻孔。闻久了会有些头晕,却欲罢不能。

有一次,我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开相册,里面全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被虫蛀出了小洞。我认出了年轻时的祖母,梳着两条长辫子,站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笑得有些羞涩。旁边是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脸方方的,眉骨很高。我问祖母这是谁,祖母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是你爷爷。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爷爷长这个样子。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祖母把相册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的手指很慢,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很久,有时轻轻摸一下,有时微微叹一口气。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眼睛盯着照片,眼眶慢慢红了。我探头去看,是一张合影,很多人站成几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看不清脸。祖母忽然合上相册,塞回箱子里,说:“不看了,看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身去了厨房。我蹲在原地,听见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后来我再也没有翻过那只箱子。再后来,我离开老家去城里读书,箱子的事便渐渐忘了。

“箱子还在吗?”我问母亲。

“应该还在吧,”母亲说,“你二婶说堂屋漏雨主要在厨房那边,房间还好。箱子在床底下,应该没淋到。”

“我想把它带过来。”

母亲顿了一下,“那么重的东西,怎么带?又没什么值钱的。”

“我有用。”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随你吧”便挂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想着那只箱子。不是想里面的东西,而是想那种气味。樟木的气味。那种清凉的、带着微微苦涩的香气,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穿过时光的层层帷幕,抵达我的鼻尖。

我试着回忆那气味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真切。记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你以为你牢牢记住了,等到想要重新体验的时候,才发现它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你能记住的,只是你曾经记住过它——这是一个关于记忆的记忆,一个副本的副本,每一次复制都丢失一些像素,最后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光影。

就像祖母的脸。我现在闭上眼睛,已经不能清晰地看见她的五官了。她的眉毛是浓的还是淡的,鼻梁是高还是低的,嘴唇是薄的还是厚的,全都不确定了。我只记得一个感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月牙。这个感觉很清晰,清晰得好像她昨天还在对我笑。可是,如果我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这个感觉又凭什么这么肯定呢?它是不是也只是一个副本,一个复制了无数次的副本,每一次回忆都在悄悄修改着原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会失去它。就像樟木的香气,你使劲闻,闻久了,反而什么也闻不到了。不是鼻子失灵了,是大脑把这种持续的信号过滤掉了,因为对它来说,持久不变的东西,没有注意的价值。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记忆也像樟木的香气一样,时间久了,大脑便把它过滤掉了,因为它——那些你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东西——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没有实际的用处了?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恐慌。

我不想忘记。即使记忆是假的,是不可靠的,是被无数次修改过的,我也不想忘记。因为那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没有那些记忆,我是谁呢?我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将往哪里去呢?这些问题,除了记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回答。

而那座老屋,那只樟木箱子,就是记忆的锚点。它们在那里,我就能告诉自己:看,那些事情是真的,它们确实发生过。它们有一个具体的、物质的承载,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不是我编造的。哪怕箱子空了,哪怕老屋塌了,只要它们还在那里,还在那个叫“故乡”的地方,我的过去就不会彻底蒸发。

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把箱子带走吧。

我想把它放在身边,放在我现在的房间里。每天看着它,摸着它,闻着它的气味。让它成为一座桥梁,连接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连接这座城市和那个遥远的村庄,连接这个在凌晨四点醒来、再也睡不着的中年人,和那个坐在青石门槛上剥豆子、等祖母回家的孩子。

我知道这很徒劳。箱子会慢慢失去它的气味,就像老屋会慢慢坍塌,就像记忆会慢慢褪色。这是不可逆的过程,就像河水不可逆地流向大海,就像人不可逆地走向衰老和死亡。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吧。哪怕只是徒劳,哪怕只是自我安慰,哪怕只是拖延,拖延那个必然到来的、把所有痕迹都抹除干净的最终结局。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稻草救不了人,稻草只是让他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相信了一次自己还有救。

对我而言,那根稻草,就是那只樟木箱子。

所以当二叔打电话来说,箱子还在,只是被水泡了半边,底部的木板有些翘了,问我要不要扔掉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说,留着,千万别扔,我这就回去拿。

这一次,我带上了工具。

三

第二次回村,是三天以后。周六的清晨,我背着工具包,坐上了最早的一班长途汽车。

车上只有四五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概是在城里帮儿女带孩子,趁周末回村看看。他们互相认识,一上车就聊开了,嗓门很大,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我能听懂,有些已经听不太明白了。十年,足够让一种乡音在耳朵里变得陌生。

“张家的媳妇又跑了,听说跟一个修摩托车的跑了,孩子也不要了。”

“李老头走了,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说去地里看看菜,就没回来。找到的时候,人趴在田埂上,手还攥着一把草。”

“王家的狗疯了,咬了两个人,被打死了。狗肉炖了一锅,王家自己没吃,全送给邻居了。”

他们聊天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听出来了,这种平淡,这种冷漠,其实是另一种方式的不舍。因为如果表现出在意,表现得难过,那些走了的、疯了的、死了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只有把它们当成家常便饭,当成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才能假装生活还在继续,假装村子还是原来的村子,假装什么也没有失去。

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先是城郊的工厂和仓库,然后是成片的农田,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有的种着玉米,秸秆枯黄,还没有收割。田地之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被拖拉机碾出深深的车辙。远处,山影开始浮现,先是很淡,像用水稀释过的墨,慢慢浓起来,显出青黛的颜色。山的形状我还认得,最高的那座叫马鞍山,因为山顶有两个并排的凸起,像马鞍。祖母说,那是仙人骑马经过时落下的马鞍,后来变成了石头。小时候我非常相信这个说法,每次看到马鞍山,都会抬头看看天,希望看到仙人骑着马飞过。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我下了车。

路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路面。树底下有一个废弃的井台,井口用石板盖住了。我记得小时候这口井还在用,井水很甜,夏天打上来,直接喝,透心凉。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井便渐渐没人用了,为了防止小孩掉下去,就用石板盖住了。

井台边的石缝里长出一丛丛的凤仙花,开着深红色的花朵。凤仙花是祖母最喜欢的花。她说是“指甲花”,可以用来染指甲。每年夏天,她会摘一些花瓣,放在碗里捣烂,加一点明矾,然后敷在我们的指甲上,用豆叶包住,缠上线。睡一觉起来,指甲就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能保持好些天不褪。那时候我觉得这颜色真好看,比城里的指甲油好看多了。祖母总是笑着说,等你们长大了,就不会再稀罕这个了。

祖母说得对。长大后,我几乎没有再染过指甲,更不会想起凤仙花。城里的美甲店那么多,谁会记得这种土法子呢。

我蹲下来,摘了一朵凤仙花,花瓣薄薄的,有些透明,放在手心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凑近了闻,有一点点青涩的气味。我把花瓣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小心地合上。本子里夹过很多东西——银杏叶、车票、电影票、一片碎瓷、一张糖纸——每一件都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某扇遗忘的门。有些门还能打开,有些已经永远锁死了。

走到老屋门前,我才想起上次断了半截钥匙在锁孔里。看来只能撬锁了。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和锤子,正打算动手,二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孩子,你怎么又自己跑回来了?我不是跟你妈说了,让二虎帮你弄吗?”

回头一看,二婶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一个竹筛,筛子里晒着萝卜干。她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又深又长。记忆中的二婶是圆脸,面色红润,笑起来声音很大,隔着两户人家都听得见。眼前这个老人,和她已经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了。

“二婶,”我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发紧,“我自己能行。”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二婶走过来,把手里的筛子放在墙根下,然后凑近了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也黑了,工作很辛苦吧?”

“还好。”

“你妈说你在写东西?写什么呀?”

“随便写写。”

“写书好,写书是文化人做的事。”二婶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骄傲,好像我是她的孩子似的。“你奶奶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她从前总说,你最像她,心思重,不爱说话,心里什么都明白。”

心里什么都明白。祖母真是这么说的吗?我不知道。可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确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好像她能看见我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好的,坏的,她全都知道,全都接纳。

“走,进屋吧。”二婶转身去推门,使劲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锁锈死了,”她说,“从后门进吧。”

后门在厨房旁边,是一个低矮的木门,门闩是一根横插的木棍。二婶拔掉木棍,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股灰尘。

“这房子几年没人住了,潮得很,你小心点,地上可能有蛇虫。”二婶率先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低着头穿过门洞。一进门是厨房,灶台还在,铁锅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灶膛。灶台上方的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挂着一层厚厚的油灰。角落里有一口大水缸,缸里早没了水,缸底的青苔干成了灰绿色的粉末。一根水管从墙外伸进来,龙头锈得不成样子,像一朵枯死的花。

穿过厨房,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左手边是杂物间,右手边是猪圈。杂物间的门掉了一半,另一半斜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破了的箩筐、缺了腿的板凳、一卷发霉的篾席、一堆空农药瓶子。猪圈里的石槽还在,槽里积着半槽雨水,水上浮着绿藻,几只蚊子在嗡嗡地飞。

过了走廊就是堂屋了。堂屋的门虚掩着,我伸手去推,指尖碰到木板的瞬间,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这扇门通往的是我的整个童年,我既急切地想进去,又害怕看到的和记忆对不上。

门推开了。

堂屋比记忆中矮了很多,也小了很多。房梁上挂着蛛网,一大张一大张的,像灰色的纱帐。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底下黄泥和稻草混合的土墙。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的,有几处长了青苔。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还在,桌面落满了灰,还有一片一片的白色鸟粪。四条长凳倒了两条,剩下两条也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东南角。

藤椅还在。

它就摆在原来的位置,靠着墙角。编织椅面的藤条断了好几处,露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破洞。椅背上搭着一块布,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椅腿之间结了蛛网,网中心趴着一只黑色的蜘蛛,一动不动的,像一粒小小的棋子。

我走过去,在藤椅前蹲下。离得这么近,它看起来更加破败了。扶手上的那层“釉”,其实不是釉,是无数次的抚摸留下的油脂和汗渍,渗进藤条的纹理里,年深日久,形成了这种光滑的质感。我把手掌贴上去,凉的,硬的,和记忆中那温润的触感完全不同。

坐上去会散架吗?我不知道,可我还是想试试。

我转过身,慢慢地,小心地,把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放到藤椅上。藤椅发出一阵吱嘎的呻吟,每一根藤条都在颤抖,但它们撑住了。我完全坐了下去,后背靠上椅背,椅背向后弯了几度,最终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藤椅比我记忆中小了很多,我的腿没法像小时候那样悬空晃荡了,膝盖高高地竖着,姿势很别扭。可我还是不想起来。我想就这么坐着,坐久一点,坐到那些蛛网自动散开,坐到那些鸟粪化为尘土,坐到墙壁的石灰重新变得洁白,坐到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铁锅里的饭重新冒出热气。

坐到祖母推门进来,说:“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这藤椅是你奶奶的宝贝啊。”二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竟忘了她还在这里。“你爷爷亲手给她编的,结婚那年编的。那时候穷,买不起家具,你爷爷上山砍了藤条,编了整整一个月,把手都磨烂了。你奶奶心疼得不行,嘴上却只说编得丑。”

爷爷给祖母编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在我心目中,藤椅一直就是藤椅,它生来就在那里,像门槛像门环像堂屋的柱子,是与老屋共生的东西,从来不需要来历。可现在二婶告诉我,它是由一双具体的手、一根根藤条、一个个白天和夜晚编织而成的。它有生日,有故事,有第一次被坐上去时的触感和声响。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吧。不只是一把藤椅的来历,还有祖母的少女时代,她怎么认识爷爷的,她出嫁那天穿的什么衣裳,她生下第一个孩子时是清晨还是深夜,她第一次看见这台藤椅时说了什么——所有这些细节,都是构成她生命的材料,而我从来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你奶奶命苦,”二婶在我身后坐下,坐在那条歪斜的长凳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爷爷死得早,那时候你爸才十三岁,最小的姑姑才五岁。她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撑不住,可她不光撑住了,还把每个孩子都送去读书。你爸能考上中专,到城里工作,全是你奶奶的功劳。”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那个人,从来不叫苦。再难的事,到了她嘴里,都是‘还好’‘没事’‘过一阵就好了’。”二婶叹了口气,“可我们都知道,她心里苦。有时候半夜起来,能听见她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怕孩子们听见。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笑嘻嘻的,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要不是偶尔红肿的眼睛,谁也看不出来她哭过。”

我想起相册里那个扎着长辫子、站在树下羞涩微笑的少女。她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丧夫之痛、独自抚养五个子女的艰辛、贫穷、劳累、孤独——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把她脸上的羞涩磨掉了,磨成了相册里另外的照片: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妇人,目光坦然地望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有一种什么也不怕的神情。

可最后,那些东西又把她脸上的坚毅也磨掉了,磨成了我记忆中的祖母——那个坐在藤椅上打毛线、笑眯眯看着孙子的慈祥老人。她不叫苦,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藤椅里,让日子从竹针的缝隙间一点一点流走。

苦难原来也会老去。老到一定程度,它就失去了尖锐的棱角,不再割人。它变成一种沉默的背景,一种不必言说的共识,一种融入呼吸的常态。祖母的坚韧,不是与苦难搏斗的悲壮,而是与苦难共存的漫长。她不是打败了苦难,她只是活得比苦难更久。

“二婶,那只樟木箱子呢?”

“在里屋床底下,我去给你拿出来。”二婶站起身,“你在这坐着吧,别乱走,地上有碎瓦片。”

她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拖着一个箱子出来了。樟木箱子比记忆中更旧了,漆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箱盖上积了一层灰,缠枝莲花的花纹几乎看不清了。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木头还是硬的,没有被水泡烂,太好了。

“这边的角有点发霉,”二婶指着箱子的一角,“你到时候拿出去晒晒,刷一刷,还能用。”

铜锁果然坏了,锁扣松松地垂着。我掀开箱盖,那股熟悉的、清凉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颤栗。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颤栗,从指尖到肩膀,从脊背到后脑勺。这气味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一丁点衰减。

原来气味是不会遗忘的。大脑可能会过滤掉,可能会把持续的信号忽略,但当它重新出现的时候,一切都会复苏。这大概就是普鲁斯特写过的——一块玛德莱娜蛋糕,就能让整个童年复活。不需要完整,不需要清晰,只要有那一缕气味,所有的事情就都还在那里,在某个大脑褶皱的深处,完整地、忠实地等待着被唤醒。

箱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旧衣服、旧床单、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一捆毛线。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放到旁边干净的报纸上。二婶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是你奶奶的棉袄”“这是你爸小时候的裤子”。这些衣物已经陈旧得不能再旧了,有些被虫蛀了,有些颜色褪得不成样子,可我舍不得扔掉。

箱底,那本相册还在。

我把它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封面是牛皮纸的,四角卷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是祖母的单人照,就是那张长辫子、站在树下的。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钢笔字:“摄于1957年春”。钢笔字很秀气,大概是祖母自己写的。1957年,那一年她多大?十八?二十?我已经算不清了,只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过去,远到连想象都无法抵达。

继续往后翻,有家人的合影,有孩子的满月照,有毕业照,有结婚照。人来了,人走了,婴儿长成了少年,少年变成了中年,中年又生出了新的婴儿。一本薄薄的相册,翻一翻,几十年就过去了。

最后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我愣住了。

照片上是我,五六岁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表情很专注。我完全不记得有人给我拍过这张照片。

“这是你奶奶给你拍的,”二婶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时候她刚买了个傻瓜相机,到处拍。她最喜欢给你拍,说你长得最像你爷爷。”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有字,是祖母的笔迹:“小乖剥豆,1994年夏”。

1994年夏。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老家过暑假,第二年秋天,父母就把我接去城里读书了。祖母一定是知道我要走了,才买了相机,想把我在她身边的最后一点时间记录下来。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只是拍,然后把照片藏在箱子最底层,连同她的长辫子照片,连同爷爷的合影,连同这几十年来所有的笑容和泪水,一起锁进樟木的气味里。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T恤,它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微缩的墓碑。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滴在箱盖上,把那些灰尘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二婶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放了很久。

后来,我和二虎一起把箱子抬上了三轮车。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二婶站在巷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车子转了个弯,她彻底消失了。

我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半块青砖。它还和我第一次带走它时一样,硬硬的,凉凉的,沉默的。我想,我会把它和樟木箱子放在一起。它们从同一座老屋来,应该在一起。

窗外的风景在后退——村庄,田野,山影,一棵又一棵向后退去的树。樟木箱子用绳子固定在车斗里,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个安静而顺从的乘客。风从车厢的缝隙钻进来,我把箱盖掀开一条缝,让那清凉的、微苦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车厢。

我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樟木的气味里,我看见祖母坐在藤椅上,竹针上下翻飞;看见她端起相机,对着门槛上剥豆子的我按下快门;看见她把照片翻过来,一笔一划地写下那行字:“小乖剥豆,1994年夏”。

二十多年过去了,照片还在,字还在,樟木的香气还在。

可剥豆子的那个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箱子沉甸甸的,不只因为木头和衣物,还因为里面装着的几十年的重量。我忽然明白了,我执意要带走它,不只是想留住记忆,更是想为那些漂泊不定的记忆找一个容器。放在箱子里的,就不再是无根的、飘忽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念头,而是一件可以触摸、可以打开、可以传递的东西。

一个证明。证明那些日子确实存在过,证明我确实曾坐在那道门槛上,证明阳光确实那样照过我,证明这世上确实有过那样一个夏天——那时祖母还在,村子还热闹,凤仙花开得正好,而我,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四

樟木箱子运回城里以后,我在阳台上给它找了一个位置。阳台是封闭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不会太强,也不会淋到雨。我用湿布把箱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又用干布反复擦拭了几遍,暗红色的漆面渐渐有了一些光泽,那些缠枝莲花的花纹也清晰了起来。发霉的角落我用酒精擦过,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霉斑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块浅浅的灰印。

箱子里的衣物和杂物,我一一整理,该洗的洗,该晾的晾。那捆毛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没法再用了,我没舍得扔,找了一只透明袋子装起来,扎好口。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拉得很紧。有一双的针还插在上面,锈成了一根黄褐色的细针,旁边还有一截没抽完的麻线。不知道那天祖母纳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该去做饭了,心想吃完饭再继续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有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场景,已经等待了二十多年。

这大概是所有遗物的共同特点吧——它们都是一个故事的未完成状态。一双没纳完的鞋底,一件没打完的毛衣,一本没写完的日记,一个没拨出去的电话号码。死亡不是故事的结尾,它只是在某个随机的瞬间按下了停止键,让故事永远定格在那里,成为一个无限延宕的省略号。没有结局,没有收束,只有突然的中断和此后无尽的沉默。

我把相册放在箱子最上面,又从书架上拿来一本新的相册,把那些从箱子里整理出来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新相册的塑料膜很透明,照片放进去,正面反面都能看。我特意把祖母那张1957年的单人照放在第一页,她梳着长辫子,站在树下,对着镜头羞涩地微笑。然后是我父母的结婚照,我满月时的照片,我在门槛上剥豆子的照片——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构成了一条不太完整但脉络分明的生命线索。

最后,我把那只笔记本也放了进去。本子里夹着很多东西——银杏叶、车票、那片凤仙花花瓣。凤仙花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紫色,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形状还是完好的。

做完这一切,我盖上箱盖,锁扣已经坏了,没法锁上,只是轻轻地搭着。我把手放在箱盖上,掌心贴着那些磨损的缠枝莲花,木头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温度刚刚好。

我忽然很想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谁会打开这只箱子?他们会怎么处理里面的东西?会像我一样,把这些发黄的相片一张张翻看,猜测背后的人生和故事吗?还是觉得不过是些旧物,随手就处理掉了?

我想起了在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展品——几千年前的陶罐、玉器、青铜器。它们之所以被保存下来,是因为坚固,是因为材质,更是因为在无数偶然中存活了下来。而在它们旁边,那些同等重要的日常之物——木制的食器、竹编的篮筐、草织的鞋子——早已腐烂成泥了。我们看到的古代,只是极少数的幸存者构成的古代,那个真正的、更完整的古代,早已沉入黑暗,永不复现。

个人的记忆也是如此。能留下来的,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的往事,都随着人的离去而消失了。一个人的一生,真正能被后人记住的,大概也就那么几个瞬间——一张照片,一件遗物,一句口头传说。其余的,全部永远地消失在黑暗中。

可我不想让它们消失。哪怕只是再延续一代人,哪怕只是让我的孩子、我的朋友,在翻阅这只箱子的时候,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她梳着长辫子在树下微笑,她独自抚养五个孩子,她用藤条编的椅子坐了一辈子,她给孙子拍了一张剥豆子的照片,然后在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日期和名字。

至少这样,她就还没有完全离开。

至少这样,她的一部分,还活在这些东西里,活在樟木的气味里,活在这些发黄的纸片里,活在一个又一个翻看它们的人的眼睛里。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黄晕的光圈拢下来,笼罩着笔记本摊开的纸页。我拿起笔,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樟木箱子。青砖。凤仙花(深红)。祖母的照片(1957年春)。半块鞋底(针还在上面)。旧毛线(断了)。相册(最后一页是1994年夏,我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藤椅(爷爷编的,藤条断了,扶手磨光了)。门环(铜狮头,锈了)。门槛(青石,夏天很凉)。还有那股气味——凉的,微苦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信。”

写完这些,我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了一种暧昧的暗红。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像一串串发光的蚂蚁,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移动着。

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我又闻到了那股樟木的气味。它从阳台上飘过来,穿过虚掩的玻璃门,穿过房间里的黑暗,来到我的鼻尖。还是那么清晰,那么坚定,像一个温柔的提醒,告诉我有些东西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被记起。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不是“叶落归根”,那句太文雅了,不是她会说的话。她说过的是另外一句,更简单,更平常,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

那是某年夏天,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祖母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叶子落了,树还在。树倒了,根还在。根烂了,地还在。”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在自言自语。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地还在。

哪怕什么都在消失,都在朽坏,都在遗忘,至少大地还在。它沉默地承载着一切——生和死,聚和散,记忆和遗忘。它不评判,不挽留,不催促。它只是在那里,等叶子落下来,等树倒下来,等根烂掉,然后让新的东西长出来。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笔记本上,我写下了这本散文集的名字。

《我们遗忘的,生活都记得》。

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也许生活什么都不记得,它只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不会回头看。那些记住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在千千万万个被遗忘的日子里,固执地记取了一些碎片,然后把它们当成证据,证明我们活过、爱过、失去过。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记忆是虚构的,哪怕证据是不可靠的,哪怕樟木箱子里装着的只是一堆旧布和废纸——只要我们还在写,还在记,还在反复地翻开那些发黄的相片,那些被我们叫做“故乡”的东西,就还活着。

在纸上活着。在字里行间活着。在每一个读到它们的人心里活着。

就像现在,我写下这些字,你读到这些字。在这个意义上,那架散架的藤椅,那扇推不开的门,那罐过期的桂花酱,那半句忽然听见的乡音——它们都不曾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以文字的方式,以记忆的方式,以樟木的香气的方式。

以一切我们能够挽留的方式。

我合上笔记本,熄了灯。黑暗中,阳台上的樟木箱子静静卧着,像一个安详的、正在呼吸的生命。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但我已经不再害怕失眠了。

因为在那些睡不着的时刻,我可以爬起来,打开箱子,闻一闻樟木的气味,翻一翻发黄的相片,和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无声地交谈。

他们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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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