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来了草海这边,余湘打算把博物馆也顺便逛了。
泸沽湖有两个博物馆,分别叫“摩梭博物馆”和“摩梭人博物馆”。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是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现代、一个传统,分别处于四川、云南境内。
摩梭博物馆距离走婚桥并不远,据说建筑风格是融合了传统摩梭元素。正大门前的“摩梭博物馆”还是作家莫言的题字。
余湘买票进门,只感觉冷清。没几个游客,连工作人员也只见到两个,更别说能有什么讲解人员。博物馆看着大气但是动线规划并不清晰,她只选了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民俗文化区域参观。
摩梭人独特的象形文字“东巴文”、特别的织布样式、色彩艳丽的民俗文物、宗教信仰和生活习俗。
走婚被称为“sese”,白天在各自的家庭中生活劳动,晚上在一起,第二天早晨男子又回到自己的家里。和固定的走婚对象之间不娶、不嫁,暮合朝离,只以感情为基础,没有共同的经济关系。
走婚也不是乱婚,更像是一种情感自由,等到情感稳定便会转为公开的相处。男方也会在女方家里吃饭。有重大活动,双方家庭都会互相帮助、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
除了“走婚”以外,摩梭人也会有其他婚姻状态,如我们现在常见的“登记结婚”,从大家庭中分离出来,成立自己的小家庭,单独生活。
所以,对于婚姻的状态,存在多样的选择,并不强求,而是以尊重个人意愿为前提,寻找适合自己的相处模式。
因为“走婚”形成了独特的母系氏族,家中与“母亲”身份平级的男性只有“舅舅”身份,家中的小孩、老人都是至亲的血缘关系,也很少产生像父系家庭中“父母离异、孩子归谁抚养”、“婆媳、妯娌矛盾”、“儿媳是否该赡养公婆”等诸多问题。
摩梭母系文化虽然重女但不轻男,在传统的父系家庭中,却把“重男轻女”视为理所当然。
小时候,外婆家的邻居们都说“爸爸妈妈生了弟弟,不要你了”,那时年幼的余湘还想不明白。
后来,舅舅娶了舅妈,生了个弟弟,外婆的重心也围着弟弟转了,她开始明白了点什么。
网上有句话说“女孩子长大了是没有家的”,但对于余湘而言,她好像从小就没家。
余湘记不得自己是几岁开始跟着外婆生活的,初二的时候舅妈生了弟弟,她搬到学校住宿直到去外地上了大学;毕业后,她考上龙江市区教师编,把父母高兴坏了,给她在学校附近首付了一套小公寓。
每次回家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相处,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父亲酒后总要指点江山、母亲则爱说一些邻里八卦、弟弟偶尔还能附和几句、只有她闷头吃饭。
这样的家庭关系,让余湘对婚姻这件大事没期待、没计划,甚至十分逃避。
她觉得自己很大概率会选择独身,相比起婚后生活可能带来的鸡零狗碎,自己独处简直是享受。
两年前,母亲有意无意在她面前强调年纪,后来慢慢演变为催婚。
她在学校工作,上班把精力放在教学上,下班还得处理家长发来的各种消息,留给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不想应付母亲安排的相亲。
第二天,余湘又去了摩梭人博物馆,更像是走进了摩梭人的家里,坐在真实的母屋里听着摩梭人的讲解,更加感受到他们的文化更多是对个体的关注,无论婚否,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承担家里的责任,家族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平等地对待。
大洛水村是泸沽湖开发最完善的村落之一,游客基本都会选择这在这里,余湘住在这里,也是考虑到交通便利,不仅可选择的美食多,连旅拍店也特别集中。
从博物馆出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回民宿。
有人在打水漂,看着一颗石子被投进湖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几分钟后归于平静,所有人慢慢都回到了既定的轨道,怎么只有她回不去。
湖面能恢复平静,但那颗小石子却永远留在湖底。
这里太热闹了,还是不适合她。
7年前初入职场,余湘想换一种更积极的状态面对工作,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班级卫生没做好,找班主任;班级考试成绩差,找班主任;课堂秩序乱,还是找班主任。既要安排好学校布置的各种活动任务,还要抽时间提交各种表格,天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能停下来的时间。
办公室的老教师们,看着她的疲惫,也只能安慰,班主任就是这样,适应了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余湘也这么告诉自己,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去年5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余湘刚吃完午饭便接到教导主任的电话,说班里有个孩子溺亡,让她尽快到校配合调查工作。
她恍惚了很久,明明本周还做过专题班会,周五放学前还叮嘱过学生,天气变热,千万不能私自、结伴去池塘等危险的地方,也给家长发了防溺水安全告知书,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
最后查明原因,孩子母亲意外过世、父亲又再婚搬走了,当天家中的老人外出打麻将,对孩子疏于照看,导致意外发生。
因为出事前学校尽了告知义务,所以不用担责;家长那边因为又有了新家庭,对孩子的离世也坦然接受。
倒是主任看出余湘在这件事之后状态不对,专门找她谈话,让她先带完这一届,明年新的一届只做任课教师,不做班主任。
一个月后,余湘顺利把带了6年的学生们送出校门,顺利毕业,看着他们从小屁孩长成小大人,颇有使命完成的满足感,只可惜少了一个。
等新学期开始,又是一批新的小朋友,余湘已经不像六年前那样手忙脚乱,同事们又恢复到和往常一样的工作中,所有人都慢慢淡忘了这件事,但临近5月,学校开始防溺水宣传,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新闻里给别人带来警示的案例;因为这个事故,学校也开始重视这一方面,频频让班主任及任课老师关注学生心理健康。
余湘又想起那个下雨的周五,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班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学生来借伞,偏偏只剩最后一把,余湘只好收拾东西,先送他回家。
两人撑伞走在雨中,余湘还偷偷告诉他,下周六一儿童节的学校安排活动。但她没说的是,自己也给他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她清楚地知道学生意外溺亡不是自己的原因,但还是说服不好自己,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向学校提出离职。
*
余湘决定搬到大洛水村对面的达祖村。
她新定的民宿是一个带花园的小院子,平台上的好评很多,还有实拍照片,联系了老板直接和她订会更优惠,余湘先定了一晚,打算先看环境,如果确实不错再续订。
民宿并不是沿街的湖景房,从路口的小巷子里进去,往左转就到了。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小花园,三面都是房子,藤本植物被扎成一个小拱门成了院子的大门,草坪中间有一棵不大的树,右边有一个木头小亭子。
走进拱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打扫房间卫生,年纪可能和余湘爸爸差不多大。看见余湘,便喊来民宿老板,笑脸盈盈地让她等一会,又继续拖起地来。
其实余湘有点惊讶,她爸这个年纪在家里基本不做家务,更别说打扫房间了。
老板从拱门正对的房子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生,背着一个塞得满满的登山包,笑着向她打招呼。
“你好!余湘是吗?”
“是!”
“我叫赵晓鸥,年纪比你稍大些,你可以叫我晓鸥姐。”
“好的,晓鸥姐。”
“我带你看看房间,你自己选要住哪一间。”
余湘看了房间,觉得还挺满意的,选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暂时先付了半个月的房租。
“这边是我住的地方”拉开玻璃推拉门,是一个方形的客厅,摆放着餐桌和茶桌,还有一块占据整面墙壁的大黑板,手绘了整个泸沽湖,标明了每个景点。
“厨房和冰箱在这里,餐具你直接用就可以。”,晓鸥姐帮余湘把手上的蔬菜放进冰箱。
“旁边,就是你房间的正对面,那排二层小屋住的是本地人,也算是我的房东。”
“对了,这几天应该只有你一个房客”,赵晓鸥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了,“有事的话,可以微信给我发消息。
“好的,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余湘不打扰她,
休整过后,余湘去村子里转转。相比大洛水村,这边只有零星几个游客,湖边的饭店也只开了几家,路上的车子基本都是环湖路过而已,并不停留。
原来这边也有共享电驴,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可以骑去附近看看。
回到民宿,晓鸥姐邀她喝茶,客厅里有只胖乎乎的金渐层,胆子一点也不小,看见余湘冲它招手,甩着小尾巴就来了。
“你也养猫吗?”赵晓鸥看出她撸猫的专业手法。
“以前领养过一只,后来生病走了。”余湘看着小猫醉倒在她的手下,更加卖力了,“它叫什么?”
“米来”,赵晓鸥伸出手指搓了搓,暗示她是“钱”的意思。
余湘恍然大悟,难怪这小东西这么招人喜欢。
“最近下雨,温度会比较低,你带了厚衣服吗?”
“带了,我甚至带了排骨羽绒。”
“晚上要是冷的话,可以开电热毯。”
余湘一开始还不在意这句话,笑着回应,“我可是南方人,特别抗冻”,今年冬天她在家里都没打开过电热毯。
但真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冷得出奇,为什么7月份的晚上气温只有9度,难怪屋里没有空调,看来是完全用不上。
余湘冷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最后放弃挣扎,打开了电热毯。
7月用电热毯实在太过新奇,她还发了条朋友圈记录。
朦胧中闻到一阵香味,还没彻底清醒的余湘嗅了嗅,是从纱窗外传来的,原来昨天只拉上了窗帘,忘关窗户,难怪昨晚这么冷。
被香味吸引,于湘打开房门站在走廊上。
有人在煨桑,昨天竟没发现院子里还有个小小的煨桑炉。
原来是昨天打扫卫生的大叔,他接过身旁年轻男人递来的青绿色柏枝,慢慢添进炉子里。
柏枝经过焚烧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随着桑烟升腾,慢慢弥散开来,是一股植物的清香,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余湘深深吸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声音惊动了两人,纷纷转过头来。
余湘对大叔招手示意,却在看清旁边年轻男人的脸时,立马抱住脸蹲了下去。
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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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