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看出璃舟心中所想,冯保宗忙解释道:“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可内里已经烂掉了,所以说还是要早日换成假肢才可以。”
“好了,爹,”璃朔插口道:“你刚才还不让我说,现在又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
他转过头,在冯保宗看不见的角度,对璃舟挤了挤眼:“璃舟,你现在这右臂感觉怎么样,会不会还有些疼?”
璃舟看璃朔的眼色,一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顺口道:“......确实有些疼。”
冯保宗一怔:“现在还在疼吗?”
璃舟点点头。
璃朔道:“既然还疼,为了保险起见,最好再观察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不疼了,再考虑手术的事,您说是不是,爹?”
冯保宗点点头:“你说的是,那么手术的事,再等等吧。”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眨眼间已到了中午,吃过了饭,璃朔去李四家帮忙操办白事,璃舟回到房间,给床头鱼缸里的鱼添了几粒鱼食,指头将它一拨,使它旋了个身背对自己,然而指头刚一松,那鱼又转过头,继续盯着她。
璃舟便不再管它,她躺在床上,转头看着窗框内四方格子的天。
胃中添了暖热的饭食,人就不免有些发困,璃舟阖上眼,任着意识缓缓下坠。
“救......救命......!”
朦胧间,一个微弱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模模糊糊,辨不出男女。
璃舟睁开眼:“是谁?!”
“有人在吗?!”那人似乎没有听到璃舟的声音,只是兀自哭喊着:“快点......救救我......!”
璃舟坐起身,走到窗边一看,四下竟已是黑茫茫的一片。
已经天黑了吗?
今夜无星无月,诸影诸物为夜融成了一色的黑,连边界也消失无踪。
璃舟低下头,凭栏向下一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很快,那个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来:“救命!放我出去!”
“你在哪儿?!”璃舟又喊了几声,可对方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声音。于是她扒住窗沿,翻身一跃,刚要顺着房檐跳下去,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微细的破水声。
哗啦——
咕嘟——咕嘟——
脚下忽地一冰,竟有水漫过了她的足踝。
怎么可能?!
这里明明是二楼!
咕嘟——咕嘟——
湿冷咸腥的风拂面而来,竟是海水的气息。
海水漫过璃舟的脚踝,又迅速上涌,不过几秒钟工夫,她整个人已被漆黑的海水淹没了。
璃舟艰难地睁开眼,想要向上泅游,可惜四下皆已融成了一色的黑,根本无法辨清方向。
她没忍住呛了一口水,胸口登时一阵灼痛,没顶般的窒息感立刻攫住了心肺,她几乎能感觉到意识已缓缓从头顶抽离......
她这是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透进一缕微光,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小缝,她竭力睁开眼,在暗中窥见了自己模糊的影。
在她的后面,似乎有光在慢慢靠近了。
她咬牙转过身,睁眼看时,一对肿而白的鱼泡眼硕大无朋,宛如移动的巨大山丘,银白的鳞色在她瞳中跳着,眨眼间便冲到了她近前。
那是......她床头的那尾鱼?!
璃舟的心猛地一跳,睁眼一看,旧黯的灯泡依旧在墙顶坠着,晃晃地照着她的脸。
是梦......
哗啦——
她刚要松一口气,耳边再次传来一阵破水声,她发觉床边竟伫立着一道黑影。
她转头一看,鹈鹕竟站在她床头,巨大的喉囊抖动了几下,噗地喷出一些水,接着将脖子一仰,将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等等,那该不会是......?!
璃舟转头一看,鱼缸内的鱼竟不见了!
缸中的水仍在晃动,缸边和地上有水洒了出来,水渍被印成了一道道带蹼的趾印。
这不怕死的鹈鹕,竟把那条怪鱼吃进了肚子?!
“吐出来!”璃舟一把掐住鹈鹕的脖子,当即给了它一个暴栗。
可惜鱼已经吞了下去,鹈鹕的脖子被璃舟抓着,只能用翅子捂住自己脑袋上的大栗子,脱口道:“嘎的!”
璃舟一愣:“嘎的?!”
鹈鹕:“......”
是她的幻觉吗?
这鸟刚才是不是骂了句脏话?!
死一般的静寂只维持了几秒。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鹈鹕盯着璃舟的脸,歪着脑袋装傻:“嘎......嘎啊——?!”
璃舟拧起眉。
鹈鹕可怜兮兮地看着璃舟,哀叫道:“嘎啊嘎啊嘎啊......唔——!”
“嘘——!”见它又开始嘎嘎乱叫,璃舟再次给了它一颗暴栗。
不想鹈鹕的眼登时一湿,一把挣开了璃舟的手,转头冲向了窗边。
“喂!等等......”璃舟忙追上去,然而鹈鹕已经展翅一跃,化为一道黑色剪影,一径朝着海边飞去了。
璃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一时愣住了。
自己竟不小心睡过了头,连鹈鹕都忘记喂了。
所以说,方才那只大鸟饿得急了,踮着脚去鱼缸里捞鱼吃,却被自己揍了两个大栗子......
正想着,远处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歌谣声......
浪惊涛,血未消
白骨红肉鱼嘻笑
她在叫,妈妈,妈妈......
竟是人面鱼的歌声?!
可今天明明不是月圆之夜,人面鱼为何突然出现了?
等等......那只蠢鹈鹕是不是去了海边?!
璃舟心口一跳,立刻翻窗而出,一径向着大海的方向跑。
山林间黑逡逡的,一路上,竟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难道是因为之前人面鱼伤了人,村里的人都不敢出来钓人面鱼了?
抑或是,她现在还在梦中?!
可此时已无暇多想,她循着声音一径跑到了海边,却没有寻到人面鱼的身影。
“鹈鹕?!”
“鹈鹕出来!”
“鹕干净?!”
......
璃舟沿着海边跑了一阵,却没有找到鹈鹕。
忽而起了一阵风,含着腥潮气息的海风吹透她的衣衫,冰寒彻骨,令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望着黑茫茫的海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难道这人面鱼的歌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正思忖间,眼前的光源忽地一黯,她低下头,脚下的地上竟多出了一道黑影——
有人在她身后。
璃舟佯作不知,只暗暗放缓了步子,待到那黑影逼近她身后,反手一记肘锤向后一撞。
“嘎啊——!”
熟悉的惨叫声在身后响起,璃舟转过头,惊道:“文狸?!”
文狸捂着自己的腰,愤愤道:“你怎么突然打我?!”
“怎么是你?!”璃舟道:“谁让你不出声音的?!我还以为是鬼了!”
“以为是鬼你倒是跑呀!你怎么连鬼都敢揍?!”文狸疼得直抽气:“你大半夜跑出来,一个人站在海边发楞,我还以为你是被鬼上身了!嘎的!我一颗好心喂了狗了!”
璃舟见他当真疼得厉害,伸手将他一扶:“抱歉,我急着找那只鹈鹕,就算现在真出来一个鬼,也顾不上怕了......”
此话一出,文狸眼神登时一凝,他直直地盯着璃舟的脸,唇角忍不住一提。
果然是为了鸟出来的......
就这么急着找鸟吗?!
文狸忙借手遮着脸,做作地干咳一声,刚要说点什么,却听璃舟道:“我说,你头上怎么也肿了?”
“啊......”文狸眼神一变,下意识捂住脑袋,支支吾吾道:“这个......你......你不知道!那鹈鹕不知被谁揍了,刚才碰到我,就从天上直飞下来,用大嘴叨了我一颗大栗子,然后飞走了!”
“什么?!”璃舟忙问:“那它现在去哪儿了?”
“它回洞里睡觉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现在可不能去找它!再说,你找它做什么?难道它脑袋上的栗子是你揍的?”
璃舟点点头:“所以我才追过来了,可到了海边就跟丢了。”
文狸觑着她的脸色,问:“你急什么?!你不是很嫌弃它吗?”
璃舟道:“谁说我嫌弃它了?”
文狸瘪起嘴:“你都揍它了,还不嫌弃它吗?!”
璃舟道:“它偷吃了我缸里的鱼,那条鱼,我一直觉得那鱼有些古怪,万一它也像那些人面鱼一样,把大鸟的肠子咬烂了怎么办?!”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文狸盯着璃舟的脸,一时愣住了。
“还有,如果我真的嫌弃那只大嘴鸟,又怎么可能每天给它捞鱼吃?”璃舟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那只大嘴鸟,我一直是很喜欢的......”
文狸:“......?!?!?!”
文狸整个人登时一僵,脸上轰地烧了起来,仿佛忽然忘记了该如何做表情。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下意识错开眼,目光又一时不知该看哪里,索性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等等,刚才我把手放在哪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