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南城的冬天又冷又湿,就算整天猫在屋里,也抵挡不住那股冷意往骨头缝里钻。特别是老宅子,年深月久更觉得四处都在漏风,窗子都关不住。
在南城版图的左下角,有个元角镇,镇上阳岔街街尾的位置有栋三层楼高的小房子,房子外墙贴了白砖,门头还挂了个半新不旧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小超市。
镇上一般逢3、6、9赶集,好些年前,一到赶集的时候,镇上到处是五花八门的小摊,阳岔街也人山人海。
不过现在早没有那样的场景了,再加上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冷清得很,小猫三两只。
日头升到正当空,小超市关着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打着哈欠探出头来,裹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趿拉着拖鞋走回去,拖了把椅子到门口半躺下,脸被帽檐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
对面五金店老板听到动静,探头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曲在玄!你那是开店还是当街睡觉呢?”
说话的老板是个黑胖子,跟他家有那么些山路十八弯的亲戚关系,按照辈分,曲在玄得喊一声老祖宗。
老祖宗黑得发亮,胖得均匀,一双眼睛不太容易找,正眯着调侃他。
“你这生意做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挺舒服。”
念念叨叨了一会儿,见曲在玄一动不动,老祖宗话音一转:
“糖宝儿还没吃饭吧,来老祖宗这儿吃点,有糖醋圆子,你打小就爱吃这口。每次尿裤子被揍了都得你妈拿糖醋圆子哄,不然嘴能撇一天。”
老祖宗嗓门贼大,边上搁门口织毛衣的奶奶听了也跟着笑。
镇上就是这点不好,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从出生起就看着他长大,祖孙三代的黑历史家家户户都门清。
曲在玄抱着脑袋想钻地里,又继续猫了一会儿就接受了现实,都是长辈,穿开裆裤都看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老祖宗的糖醋圆子着实好吃。
他把帽子掀开,也没有关门,小超市就这么大敞着,顺手到货架上抄了两包中老年燕麦就去了老祖宗那里。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老祖宗嗔怪地睨了曲在玄一眼,手上倒是没耽搁接过那两包燕麦,喜滋滋地放进柜子里。
那柜子里还有好些个吃的,多是老祖宗儿子给两老口寄回来的补品。
老祖宗年轻的时候在广省打拼,这些年赚了钱年纪也大了,就带着老婆回了老家,留儿子在广省打理生意。
曲在玄笑笑:“改天给您送点好东西。”
说罢他熟门熟路摸进厨房洗了个手,顺手捞了个刚炸好的丸子丢进嘴里,丸子刚出锅,他被烫得龇牙咧嘴。
“哎哟,没烫着吧!”高祖母看着他这一口囫囵吞下的样子,一巴掌抽在曲在玄胳膊上,“馋猫!”
曲在玄不在意地咧了咧嘴:“好吃!”
从家里出事以后,街上邻居们都挺照顾他的,大家嘴上不说,都心疼他年纪轻轻只身一人。
时不时家里做了好吃的,就会给他送一份,路过也都会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搭把手。
吃完饭,曲在玄又蹲回了超市,挪腾着躺回躺椅上,一头长发披散着,打远了看去,像个女孩。
午后的街道更静了,像是被按了暂停。
一只橘色小猫从后院蹿了出来,跳上躺椅,窝到了曲在玄的脚边。
超市是爸妈在的时候就开的,货架冰箱全是现成的东西,除了有些老旧了,没别的毛病。
想着也不靠超市赚钱,随便吧,能开起来就行。
猫倒是他自己养的,在海市上班的时候捡到的小野猫,这才几个月,已经从小咪变大咪了。
一人一猫正晕碳呢,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响了好几声,曲在玄才从身上摸出来接。
“黑宝啊,我听我奶说你搬回镇上了?你怎么回来也没跟我说一声,还是不是兄弟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曲在玄把手机拿远了些,生怕动作慢了下一秒口水就会喷他满脸。
“这不正打算告诉你么。”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放屁。你都回来多久了?"
"……"
曲在玄没吭声,洪博自顾自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说真的,你怎么就从海市回来了?还把小超市也开了起来,不是工作得好好的么?”
电话那头是曲在玄的发小洪博,隔壁打毛线的奶奶就是他亲奶,从小两人一起长大,按曲在玄老妈的说法,两人整天腻在一起,熟得对方身上有几根毛都快数清了。
曲在玄粗暴地把头发往后撩了撩:“还能有什么事,呆不下去了呗。”
他随便解释了两句,没细说。
被人渣阴了丢了工作也没什么好说的。
刚开始的时候曲在玄确实伤心了几天,虽然说名校毕业这份工作其实获得的不难,但是大半年来,他在工作上投入了不少心血。后来花了点时间报复回去,把人渣修理了以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回了老家。
现在再提起就更加无所谓了,曲在玄一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无意识地玩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方玉章,思绪不由得走远了。
玉章小巧精致,四方座儿上立了只精雕细琢的熊,栩栩如生,隐隐透露出几分霸气。
“黑宝儿?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喂喂喂了几声。
“啊?说什么?”
洪博服气,打着电话也能走神。
“我说,你还打算回海市吗?不会真待镇上不走了吧?”
曲在玄顺着洪博的话回忆了一下在海市的那几年,除了有几个好室友,其他还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不是埋头读书赶作业,就是在网上接各种活儿。
“不回,我要开超市!!”他语气坚定有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行,那下周同学聚会你来不?来的话我回来接你。”洪博在县城里开了个饭馆,平常几乎不在镇上。
同学聚会?他好像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曲在玄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来。”
“行,那我到时候回去接你,顺便给我奶稍些东西过去。”
“嗯。”
电话挂断,曲在玄把手机按在肚皮上,超市半天没一个客人,他干脆把猫往怀里一揣,起身上了二楼。
三层楼的小房子面积还算大,当初这房子是划了地以后自己建的自建房,一楼收拾出来开了个超市,二楼三楼住家。
转过楼梯,一堆药材堆在原本空荡的客厅里,乱七八糟也没收拾。
曲在玄蹲下,随手拿起一株刺五加,啧了一声,刺五加不稀奇这品质的就难得了。
单是他手上这株放出去就能引起轰动,根茎粗壮断口油润,吸饱了灵气一般,就这还只是普通品种。
这些药材是前几天他从那头偷偷搬过来的,曲在玄把猫放下,伸手拢了拢药材,又拿出手机随手拍了两张照发了出去。
消息没有那么快回过来,曲在玄也不急。
虽然面前这些都是常见的药材,并没什么名贵品种,但是就这品质绝对属于是有价无市。
至于更名贵的药材,那不在现阶段探路的考虑范围内。
药材是他的第一步计划,为了这个计划,曲在玄对着书和资料,艰难地学习了不少时间。时不时看一眼实物,同书上和网上的样品做对比,一下午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里。
偶尔楼下超市来人,他也没下楼,都让人自己看价,拿了扫码就行。
一边学习,一边收拾,直到客厅终于被清理出来,曲在玄感觉大脑被知识充斥得晕晕乎乎的,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惊呼。
还没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曲在玄蹬蹬蹬跑了下去。
刚到一楼,就看到一中年妇女瘫坐在货架旁,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表情狰狞,而在她身后一青年更是满脸急色妈个不停,脸色似乎比他妈还要差点。
看到曲在玄下来,洪奶奶连忙把曲在玄拉住,小声道:“糖宝你快看看,我看到他俩进了你超市,突然就坐地上去了。”
曲在玄安抚地在老人家手背拍了拍,半蹲下来对那年轻男人道:“打120了吗?”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抖。
"走吧,"曲在玄脱了外套,把棉袄甩到收银台上,"我背她到街口,车开不进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把人背上身之后甚至还偏头对洪奶奶笑了一下:"奶奶帮我看下店,别让人把收银台搬走了。"
洪奶奶本准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见没位置,只急急说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曲在玄没再说话,步子稳当当地往外走。
镇上就有医院,到阳岔街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等曲在玄把人送到街口的时候,救护车也刚好到。
年轻男人匆匆忙忙道了谢,转头跟着就钻上了车。
救护车werwer地开走,一阵风卷过,曲在玄猛地打了个摆子。
刚才救人时出了汗,现在冷风一灌,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身上的毛衣不挡风,他原地跳了两下,连忙往回走。
先前背着人没注意,他又动了动胳膊腿,感觉比以前灵活了很多,背着人跑了一段也没感到累。
曲在玄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往回走,刚走到超市门口,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看了眼手机,海市的电话,曲在玄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丢收银台上,电话持续地响了一会,自动挂断。
这个点没什么生意,又忙活了半天,他懒得继续营业,干脆关了超市的门,下班!
重新回到二楼,他轻轻把跟在他屁股后头的蛋黄推开,走到杂物间前伸手握住门把,一拉。
一阵看不见的水波纹剧烈波动。
门那边透过来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檀香的味道,和元角镇湿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今天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王府里怕是要开始找人了。
蛋黄竖起尾巴冲门缝喵了一声,曲在玄无奈回头双手合十安抚道:"乖乖看家,爸爸明天就回来。"
说完,他一步跨了过去。
身后的杂物间门在虚空中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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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元角镇阳岔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