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打(中):他的眼睛

他眯着眼看我。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浑身都不对劲。

不是害怕。是凉。

像有人拿一盆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水不凉,可浇完之后你身上什么都没了,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你才知道自己是有身子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青布袖子还在,袖口那个补丁还在,白的线,青的布。鞋尖上的泥还在。

可我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底下那层。

我练了三天的眼皮,练了一天的喘气,我绑了两块木头在脚骨上,我削厚了左边那块因为我左腿有个豁口。他把这些全看穿了,一层一层往下看,看到第三层,看见的是骨头。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想的是: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吗。

你往下看,你再往下看一层。你要是看得够深,你能看见我脊椎第三节上那十个字。你要是看见了那十个字,你就知道我是谁了——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可你知道我是长安的,知道我是永和三年的,知道我是个女的,知道我让人销了。

你看。

我看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不是不敢,是我忘了眨。我练了三天的东西这会儿全忘了。

看清楚了吗。

二

他看了我大概三息。

三息。我数着的。我这辈子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根骨头,可这三个数,我数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数过来的。

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了。

他对和尚说:让开。

就两个字。

他不是对我说的。他连对着谁说都懒得弄清楚。

三

我喊了一声。

我说:你看看我。

他没理我。他在看和尚,他在等和尚让开。和尚没让,和尚站在原地,和尚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脑壳里敲了一记。

我又喊。

我说:我说你看看我。

这回他转过来了。

他正眼看我。

我等着。

四

他说:没见过。

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高低。像我说"十七"一个样。

五

我等着的是"我见过你"。

我想过他可能说别的。他可能骂我,可能举棒子,可能说我是妖精,可能说我是尸魔。这些我都想过。我连怎么接都想好了——他要是说我是妖,我就说我是,我是骨头变的,我比谁都清楚。然后我再问他长安。

我没想过是这三个字。

因为这三个字是我要问他的话。

是我要问的。我自己先问不出口,让他抢先说了。

他说没见过。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见过我。他五百年没见过我,他连长安城上空飞过的时候都没往底下看一眼。他不知道底下有个写字的摊子,不知道摊子上有个写信的女人,不知道那女人抬头骂了他一句,那句骂到今天还没骂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我当然不是人。我是骨头变的,我天天拼自个儿,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人。我不是要你说我是人。

我是要你说你见过我。

这两件事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不懂。

可我又想,他怎么会懂。他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不如我知道得多。我知道他五百年前从长安上空过去,他不知道。

六

他把脸转过去了。

他对和尚说:师父,她不是人。

扛耙那个叫起来了。他说得又急又响,说什么我没听清,反正是向着我的。他说我提着饭篮子,我给干活的送饭,我一个姑娘家我能是什么。

牵马那个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

和尚没动。

和尚在看我。

他没看悟空,他看的是我。他看了很久,看得我发毛——他那个看法跟悟空不一样,悟空是往下看,他是往上看。他在看我的脸。

他的手在抖。

他两只手合在身前,袖子垂下来,我看不见他的手。可他袖子在动。一动一动,幅度很小,不是风,风那时候没那么大。

他说:悟空,退下。

七

悟空没退。

他把棍子换到右手上,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他走的时候脚底下没声,他不用绑木头,他走路本来就没声。

他举起棍子。

棍子举起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两头的金箍上,反了一下光,晃眼。

我看着那根棍子。

我心里想的是:等一下。

我还有话没说。我说了一共四句——师父,我是给山上干活的人送饭的,师父饿不饿,不值什么粗食。这四句我练了多少遍,我一句正经的都没说。

我想说长安。

我想说西市口有个摊子,一块木板两条凳子,压纸的石头是青的,我从护城河边捡的。

我想说永和三年那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闷。护城河那边有人在吵架,吵的是一船货。胡饼摊的火还没生起来,烟是白的,贴着地皮爬。

我想说你从坊墙上头过去,你走得太低了,你把半条街的棚子都掀了,我的纸飞了五张,我压住三张。

我想说你下来。

我想说我等了五百年。

我张嘴了。

我说:永和三年——

我听见风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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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打(中):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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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