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天亮我下了坡。
下坡的路我这几天走熟了。哪一段草深，哪一段石头松，闭着眼也踩得准。
我绕到村东头，蹲在他家墙外。
土墙有一段豁口，豁口上搁着一只鞋，鞋底朝天。上回我往那只鞋里搁过东西。
石头在墙根底下搁着，两个坑朝上，夜里落了露水，坑底亮的。
这两天我一趟一趟下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石头沉，他爹搬下来搁在这儿，我当它就在这儿了。
墙根这一段有日头。日头从东边挪过来，挪到墙根的时候，石头上先亮起来，土后亮。
墙那边有人进出，门响了几回。有女人出去倒水，有鸡从门缝里钻出来，在墙根刨了两下，又回去了。
我蹲着没动。
今天石头底下那块土让日头晒着，土皮干了，裂了两道细缝。
晌午前，他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喊他吃饭。
没人应。
他娘又喊了一声。屋里静了一会儿，有碗搁在案上的声音。
后半晌，院里的门响了一下。
他出来了。
他没端水。他走到墙根，在那块石头跟前站住。
站了一会儿，他蹲下去。
他伸出一只手，搁在石头边上，往一边推。
石头动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都搁上去，拿身子压着推。
他推得脸涨红，脚在土上打滑，蹭出两道印。
石头滚了半圈，滚开一尺，停住。
石头底下那块土露出来了。
土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土上留着一道压痕，是石头压出来的。
他蹲下去，两只手刨。
刨了两下，他又停了，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院里没动静。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刨一下，抬一下头。
他接着刨。
刨了没几下，他的手停了。
土里露出一点白。
他把两边的土往外扒。
底下那块石头出来了。白的，比鸡蛋大些，一头是平的，一头是圆的。
白的那面朝着地。
他把土抖掉，把它拿起来。
他拿袖子在上头擦了两把，擦完又用指头抹。
他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他对着日头照了照。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石头。
他把它贴在脸上贴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
他回身，蹲在那块大石头跟前。
他伸手把石头上那两个坑摸了一遍。一根指头，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得慢。
摸完他把手拿开，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把大石头往坑那边推。
石头滚回去，压在那块土上。
他拿脚在上头踩了踩，把边上散开的土踢平了。
他站起来，往四下看了一圈。
他回院里去了。
我在墙外头又蹲了一会儿。
屋里没动静。灶上有火，烟从房后头升起来，细细的一根。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又响了一下。
他出来了。他换了身衣裳，外头又罩了一件。
他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往两棵树底下看一眼，绕开了，走的是村东那条土道。
我看着他走远。
我上了坡。
回到洞里我坐着。
洞口那块空地空着，日头照在上头，那块印的四边照得清楚。
日头从洞口挪进来一截，又挪出去。
往西斜的时候，坡底下有了动静。
一个人的脚步，轻。走到半坡歇了一回，衣裳里磕了一声，他没出声。
是他。
他是从坡东那条沟上来的。沟里草高，人蹲下去看不见。他爹禁他上坡，他不敢走大路。
沟里石头多，他走一段，脚下响一下。走到半坡，他从沟里出来，上了坡道，走两步歇一步。
他一只手一直按在怀上。
他在坡口那棵树底下站住。
树上那张纸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
头一回来的孩子到这儿都要念。念那三个字，念完才往里走。
他没念。
他绕过树，往水帘这边走。
他走到洞口，站住了。
石头不在了。
他看那块空地。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坡上下来，把他衣裳下摆吹起来一下。
他绕着那块空地走了半圈。他往草里看，往坡下看。
草是倒的，顺着坡。草底下没有石头。坡下的树一棵一棵立着，也没有。
他蹲下去。
他从怀里把白石头掏出来。掏之前他先按了按怀里，摸到了，才往外拿。
他把它搁进那个印里。
印比他手里这块大。石头搁下去，四周空着一圈。
他把石头往印底按了按。印底的土是实的，按不动。
他把石头往里推了推，推到印当中。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蹲下去，把石头挪了挪，让平的那一面朝着地。
石头转过来的时候，在土上磨出一声。声音不大，坡上有风，风把那一声压过去了。
他站起来。
他看见了印旁边那截炭。
他蹲下去，把它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把它搁回去，搁在他捡起来的地方。
他蹲在那儿，跟石头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头一个字出来有点抖，后头两个字顺了。
他说：搁这儿了。
坡上没有别人。
他站起来。他往洞口看了一眼，往水帘后头看了一眼。
水帘一条一条挂着，后头是黑的。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着，把两条腿换了一下。
然后他下山了。
我等到底下踩石头的声音听不见。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压到坡头上，红了一层。
坡底下有了灯。先是一盏，在后头。隔一阵又一盏，在村东头。
我出来。
白石头在印里头。印比它大，四周空着一圈。
我蹲下去，把它摸了一遍。从上头那个圆顶，摸到底下那个平的边。
石头是凉的。凉的里头有一处是热的。
他怀里捂的那一处，在圆顶偏左。
我把四根指头搁上去，比了比。那块热的地方，跟他一个手心差不多大。
我把手挪开，又搁回去。搁在他搁过的地方。
搁了一会儿。
热的散了。石头从里到外都凉了。
我站起来。
印边上那截炭还在原来的地方，他动过，又搁回去了。
我把炭捡起来，在白石头平的那一面划了一下。
划不上。石头是光的。炭在上头留了一道灰，一擦就掉了。
我又划了一下。还是那样。
我把炭搁回印旁边，搁在他搁的那个地方。
日头落下去了。坡上起了风，水帘往一边偏。
坡底下那两盏灯，先灭了后头那一盏。村东头那一盏还亮着。
印里头那块白石头，比我原来那块小得多。
我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印当中。
洞里头的水帘一直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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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他把石头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