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先生走了两天，坡上没别的人来。这两天我坐在洞口，听风从林子里过。风一过，草就动一片，动完又静。
洞口那块石头上，两个坑里那点露水早干了。我拿指头在坑底抹了一遍，抹下来一层白印子。
坡上这些天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晌午，坡底下有了脚步声。
一脚重，一脚轻，前一下和后一下不一般沉。
走路跛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前些日子我跟他进过一趟镇，看他在水洼子跟前先把好腿迈出去，那条瘸的在后头拖着走。
是他爹。
他这一趟走得慢。从坡底到半坡那点路，他走了有一顿饭。半途他停下来两回，站着不动，我当他要回去。歇完他又往上走。
他在坡口那棵树底下站住。
树上那张纸还在，初六贴的。他站得远，先不看纸，往山里头看。那条路进林子，走一截就看不见了。他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才看纸。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没伸手去摸。
他不认得字。
我认得。我写了三年，一天十几封。他一个字不认得，我一眼认全。我们俩在这上头，差着一整个人。
他往坡上走。
半坡那段陡，他扶着路边一棵树歇了一回。歇的时候他把两条腿倒了一下，把跛的那条搁到后头去。
他到了草窝跟前。
草窝是空的。他低头看，没蹲，拿脚尖踢了踢草。
草底下是土。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又往草窝四周看。这地方他大概没来过。先生上回蹲的，是草窝边上那块平地。
他没蹲。
他往洞口这边来。
他先看见那块石头。
石头搁在洞口，两个坑朝着天。
他弯下腰。
他伸出一只手，在石头面上摸。
他摸到了那个坑。指头搁进去，按了一下。
他那只手，指头上有一层厚皮，硬的，摸过土，摸过牲口，摸过草绳。指头按进坑里，坑正合他一根指头。
他把手拿开，看了看那两个坑。
他忽然出了个声。
他说：石头。
那是他屋里那个的名。
这块石头，先前有人摸过。是先生。我躲在石碣后头，看他把指头搁进坑里，搁完擦手，说，不像字。
今天摸它的是他爹。
摸过它的两个活人，一个是外头请来的，一个是请他的。他们摸的是同一块石头，摸的是同一个坑。
一个摸完说，不像字。
一个摸完，念了一声儿子的名。
他们念出来的东西，跟石头上这两个坑，都不沾。
两个活人，两只手，摸的是同一处凹下去的地方。一个是拿它当活计的，一个是拿它当麻烦的。
他直起腰，往洞里看。
水帘在他跟前挂着，一条一条的。他站的地方离门帘子，比上回先生站的还近半步。
他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先生说了，这里头不能去。
他退开，绕到石头后头。
他蹲下去，两只手搁在石头两边。
他使了使劲。
石头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停了，喘了两口，把跛的那条腿伸到前头，换了个法子，拿肩膀顶。
石头没起来。
他松了手，拿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一把。他蹲在那儿看这块石头，看了有一会儿。石头比他想的沉。
他顿了顿，站起来，抓住石头的那一边，往后一使劲。
石头翻过去了。
翻过去，两个坑朝着地。
他推着石头走。坑朝下，石头在草上刮着，走了两步，卡在一道坎上。
他把石头再翻过来。
两个坑又朝着天。
他推着石头往下滚。
石头滚了三四步，撞在坡上一棵树上，停住。
他追下去，再推。
我在后头跟着。
坡上多了一条道。石头滚过的地方，草倒了，压在土上，一路横着下去。
我走的地方，草不倒。
这一段下坡石头滚得快。他跟不上，在后头小跑，跛的那条腿一下一下地拖着。石头撞在路当中一块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
石头滚到坡底，滚到村口。
村口两棵树，树底下坐着两个老婆子，纳鞋底。
一个抬起头。
老婆子说：这是啥？
他爹说：坡上的。
老婆子说：坡上的你弄下来干啥？
他爹说：搁着。
老婆子说：搁着占地方。
他爹没答她。
另一个老婆子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她说：你儿子今儿咋没出来？
他爹说：在屋里。
老婆子说：我看他这几天老往坡上瞅。
他爹推着石头走了，没接这句。
石头在村道上滚，滚过两道沟，卡在中间那道青石板上。他拿脚蹬了两下，石头翻过去，接着往前滚。
有人从门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他家的院墙在村东头。
墙外一段墙根，土是新翻的。
我认得那块土。
他爹把石头推到墙根底下。
他把石头摆平了，两个坑朝着天。
石头搁在了那堆新土上头。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进屋了。
我在墙外头蹲着。
日头从墙上头过去，墙根底下阴下来，又斜过去。
他屋里没人出来。院子里的鸡叫过两回，叫完又没声了。
墙根底下那截土还新着，颜色比别处深，是前几天翻过的。他爹把石头搁上去的时候，脚在土上踩了两个印。
那两个坑朝天搁着，里头没水，亮着的。
埋在这块土底下的东西，他爹不知道。
埋东西的那个人知道。
屋里点了灯。
灯从窗纸里透出来，黄黄的一团。
他出来了一趟。
他手里端着个碗。他走到墙根这边，蹲下去，蹲在他爹刚搁下的那块石头跟前。
他摸了摸那两个坑。他摸得不快，一根指头，从这头摸到那头。
摸完他把手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指头。
那根指头上没沾多少土。坑是干的。他拿拇指在旁边搓了搓，把土搓掉。
他站起来，回头往屋里看了看，端着碗进去了。
他没出声。
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里头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把碗搁下了。
这块石头，他认得。
天黑了。
我往回走。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那块石头，跟我隔着一整个村。
石头搁在新土上头。夜里看，它比土白。
我走到半坡，停下来听。
村里没动静。他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坡上那条新压出来的道，草倒着，一直通到坡口那棵树底下。
我往上走。
回到洞口，石头挪开的地方，那个印还在。土是干的，印边上散着一圈碎石子。
我坐上去。
坐下去，比坐在石头上低了一截。
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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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爹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