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真的不会算命

我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人听了。

“我真的不会算命。”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声音,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听见窗外高架桥上车辆碾过接缝处时规律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在平时会被大脑自动过滤,但此刻,每一种都清晰得像在耳边用刀片刮玻璃。

对面的男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动作不重,却像是在下某种结论。

那是一部老款黑色手机,边缘有磨损的金属光泽。他扣下去的时候,屏幕朝下,刚好盖住了刚才显示的照片——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电梯口,抬手看表的画面。照片像素不高,像是监控截图。

“你刚才说,他今天不会出门。”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视线落在桌面上,仿佛那里有比我的脸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房间里没有窗户。至少我看不见窗户。四面是深灰色的隔音墙,天花板低矮,嵌着三盏嵌入式筒灯,光线冷白均匀,照得人脸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我坐的是一把普通的办公椅,黑色人造革,扶手边缘已经开裂,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而我面前这张桌子,是实木的,厚重,边缘有手工打磨的弧度。这种桌子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房间里。它太讲究了,讲究到格格不入。

“但他出门了。”男人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在陈述。可越是平静,越让我后背发凉。

我补了一句,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一些:“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害怕。”

这是我两个小时前说过的话。当时他问我:“你觉得王总今天会出门吗?”我盯着他递过来的照片看了三分钟——王总,四十七岁,某建材公司老板,最近正在被追债,也有人说他被调查了。照片里的他站在自家公寓的电梯前,右手下意识地摸着后腰。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小动作。摸后腰,按太阳穴,整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这些动作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焦虑。而一个真正准备出门面对危险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安抚性动作——他会检查口袋里的东西,会反复确认手机电量,会不自觉地吞咽。

所以我当时说:“如果只是问我个人判断,我觉得他今天不会出门。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太僵硬了,像在等人,等一个可以让他不必出门的理由。”

我顿了顿,又补充:“当然,这只是基于一张照片的猜测。我真的不会——”

“算命。”他当时接话,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笑的表情,很短,一闪而过,“你总说这句。”

而现在,男人终于抬头看我。

他大约四十岁,或者更年轻些,但气质让他显得沉稳。脸型方正,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但眼神里有种能把人钉在原地的重量。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的表是简单的皮质表带款,没有logo,但我认得那个表盘设计——不是奢侈品,是专业领域的工具表,价格不菲,但只在小圈子里流通。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出事吗?”他问。

我没说话。这个时候说话的风险,比沉默更大。

“因为他在电梯里接了个电话,又回去了。”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说学校有家长会,希望他能去。他说好,然后按了上楼键。”

他轻轻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所以你看,从结果上说:你预测他今天不会出门,他确实出门了,但很快又回去了。你预测他今天不会出事,他确实没出事。这两个判断,都算‘准’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来。

解释什么?说我只是观察了人的微表情?说我只是根据行为模式做了概率推测?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在他们眼里,结果对了,就够了。

“林述。”他叫了我的名字,第一次叫。

我心头一紧。

“二十九岁,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先后在三家公司做过数据分析师、风控专员、市场咨询顾问。上一份工作是在‘锐策咨询’,干了十一个月,离职原因是‘项目裁撤’。但实际情况是,你负责的某个客户在签约三天后突发心脏病去世,项目黄了,你需要背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报告。

“离职后三个月,你在网上接零散的数据分析私活。三个月前,你通过一个叫‘老陈’的中间人,接了一个整理某公司财报异常的活儿。两周前,你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说‘建议你最近别去东区那家常去的茶楼’。”

他停顿,看着我:“老陈没去。第二天,茶楼发生煤气泄漏,三个客人被送医院。轻伤。”

我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那个建议,是我在整理财报时发现的——那家茶楼的所属公司,连续三个季度都在报修燃气管道,但维修费用低得离谱。结合最近天气变化导致的管道热胀冷缩概率,我随口说了一句。真的只是随口。

“老陈把这事告诉了别人。”男人继续说,“然后有人找到了你上周帮忙分析的那个健身房老板,问他你说了什么。你说‘建议他把新开的拳击课推迟一个月’。他没听,开了。第三天,一个学员在训练中肩关节脱臼,家属闹事,课程暂停。”

“那是个统计问题。”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家健身房的目标客户是三十五到五十岁的白领,这类人群在过去三年健身伤害案例中,肩关节损伤在冬季课程初期的发生率比其他季节高百分之四十。而且他们的教练资料显示,新聘的拳击教练虽然有证书,但教学经验不足五百小时。我只是建议他等教练适应一个月再开高强度课程——”

“结果呢?”他打断我。

我沉默了。

结果就是,我说对了。

“所以现在,你坐在这里。”他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因为有人开始好奇——你是运气好,还是真的能‘看’到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过于用力。这不是我第一次因为“说中”事情而被关注,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关注”我。

“我没有特殊能力。”我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冷静,“我只是做数据分析,基于现有信息做概率判断。所有结论都有误差,都可能出错。上次健身房的事,如果学员没有脱臼,而是扭伤脚踝,那我的建议就毫无意义。茶楼的事更是——”

“巧合?”他又笑了,“林述,你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吗?”

我不相信。

但这句话我不能说。

“我叫周正。”他忽然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周先生。我代表某个……对你有兴趣的团体。”

“什么团体?”我问。

“暂时不需要你知道。”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没有去碰那个文件夹。

“什么事?”

“看一个人。”他说,“告诉我们,这个人未来一周内,会不会死。”

我盯着那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白色A4纸的一角。房间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文件夹上,没有反光,像一块吸光的石头。

“我不做这种预测。”我说,“而且这种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任何人的未来一周都有死亡概率,区别只是——”

“这个人正在被追杀。”周正平静地说,“我们知道有人要杀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我们想知道的是:在你的判断里,他能不能活过这七天。”

我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了。

这不是商业咨询,不是风险分析。

这是赌命。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周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滑动屏幕,然后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夜晚的街道,路灯昏暗,一个穿连帽衫的男人走在人行道上。视频右上角有时间戳: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男人走到一个巷口时,突然加速跑进去。

两秒后,巷子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视频结束。

“这是老陈。”周正说,“你提醒他别去茶楼的那个老陈。他躲过了茶楼的事,但没躲过这个。”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死前两个小时,给我们的人打了个电话。”周正放下手机,“他说,他觉得你能‘看见’东西。他说你提醒他的时候,眼神不太对,不像是在分析数据,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发生的画面。”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

我当时只是困了,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整理数据,眼睛发干。仅此而已。

“我们不在意你是用什么方法得出的结论。”周正重新拿起文件夹,这一次,他直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推到我的面前,“我们在意的是,你能不能继续给出有用的结论。”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短发,面容清秀,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很自然。背景是某个咖啡厅,桌上有半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叫李维。”周正说,“二十七岁,程序员。四天前,他开始收到匿名威胁信。昨天,他的公寓被人闯入,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什么都没丢。警察立案了,但没进展。他自己租了辆车,打算今晚离开这个城市。”

我盯着照片,大脑开始自动运转——这是多年的职业习惯,改不掉。

李维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皱纹的分布,都符合社交性微笑的特征。但他的眼神没有完全笑起来,瞳孔没有放松,视线微微向左下方偏移——拍照时可能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有反光,隐约能看到代码界面。咖啡杯放在左手边,杯柄朝右,说明他是右撇子。衬衫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不是疏忽,是刻意营造的随意感。

整体来说,这是一个在意形象、但不过分精致的人。

“我需要更多信息。”我说,“威胁信的内容,闯入的细节,他的人际关系,工作性质,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都在文件夹里。”周正说,“你有两个小时看材料。然后,给我们一个判断:他会不会死。以及,如果会,大概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

“我说了,我不做这种——”

“林述。”周正打断我,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平板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威胁,“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吗?”

我看着他。

“因为这是个安全屋。”他说,“也是测试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看完材料,给出你的专业分析。我们会根据你的分析价值,决定你的下一步。第二,你现在起身离开,走出这个房间,回到你的正常生活。”

他停顿。

“但如果你选第二条路,那么从你走出这栋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和李维一样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会有同样的问题等着你。”周正说,“会有人想知道,你能不能预测自己的死亡。而这一次,没有人会给你材料,没有人会等你分析。他们只会观察,看你是运气好,还是真的有什么能力。”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我的膝盖上。

“两个小时。”他说,“之后我来听你的结论。对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

“如果你给出的结论是‘他会死’,那么我们会采取措施保护他。如果你给出的结论是‘他不会死’,那我们就不插手。所以你看,你的判断,真的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笑了笑:“压力别太大。毕竟,你真的不会算命,对吧?”

门开了,又关上。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我一个人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膝盖上放着那个棕色的文件夹,感觉它重得像一块墓碑。

窗外——虽然我看不见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仍在流动,规律的“咔嗒”声从未间断。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知道,我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滑向了一个无法回头的轨道。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连串该死的巧合。

还有,那个我最不该说出口的、基于数据的、该死的“建议”。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李维的基本资料。

第二页是威胁信的复印件,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七天之内,你会付出代价。”

第三页是公寓被闯入的现场照片。

第四页是……

我的目光停在第四页的一张图片上。

那是一张李维电脑浏览记录的部分截图。

倒数第三条记录,是四天前的搜索关键词: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跟踪你”

倒数第二条,是三天前:

“私人安保公司推荐”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

“林述-数据分析-准吗”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

他查过我。

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他已经查过我了。

为什么?

我快速翻到人际关系表,扫过李维的同事、朋友、家人名单,没有一个名字是我认识的。

直到最后一栏:近期异常接触。

那里只有一个条目:

“五天前,曾与‘锐策咨询’前员工张明宇在咖啡馆见面(据李维称是巧合偶遇)”

张明宇。

我的前同事。

那个在我背锅离职时,唯一私下对我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的人。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周正说得对——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

而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从我给老陈那个随口建议开始,从我第一次“说中”某件事开始,我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有人布了一个网,而我正一步步走进去。

李维是这个网的一部分。

我也是。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两个小时。

我需要在这两个小时内,从一个普通程序员的生活碎片里,拼凑出他能否活命的答案。

而我的答案,会决定他的生死。

也会决定我自己的。

我拿起笔,翻开空白页,开始写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某种倒计时。

《我真的不会算命》今日开文啦

这是一个普通人被一步步“封神”的故事。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只有细节、逻辑和人性博弈。

林述不是神,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懂:人为什么会信神。

本章关键点提醒:

1.主角能力边界:林述的“预言”本质是数据 心理学 概率推演,但世界只在乎“准不准”

2.第一次生死赌局:李维的生死将成为林述“预言者”身份的试金石

3.细思极恐的细节:李维为什么查过林述?这真的是巧合吗?

周正的真实身份:他代表的“团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测试方式如此极端?

互动话题:

如果你必须在两小时内判断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你会怎么做?是给出最理性的分析,还是拒绝参与这场赌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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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真的不会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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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会算命
连载中小白不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