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魇

“发财!发财!”一只鹦鹉站在精致的鸟架子上高声地叫。

王县令拿着棒子逗逗笼中鹦鹉,笑眯眯地背着手踱几步,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

他掀掀眼皮,问一旁的王二:“有发现什么没有?”

王二瞥了瞥一旁的书生,展开属下写的字条,汇报道:“两人先去了赵大壮家,然后跑到一座荒山上去,后来去买了把剑,现在在茶楼里歇脚。”

“荒山?”一向沉默的许子言罕见地发问,“到荒山上做什么?”

“谁知道呢?”王二不情不愿地回答,“估计是希望瞎猫碰个死耗子。”

王县令没说什么,悠悠地掀开茶盖,品一口茶:“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等到时间了便拿下他们,和往常一样处置。”

“是!”王二美滋滋地应和,像一只将要吃到糖的苍蝇兴奋地搓着手。

“他们在山上做什么?你的人没跟上去。”许子言打破他的美梦。

这一句平常的提问对积怨已久的王二来说,就是刺痛他的耳朵、挑拨他和县令关系的一句质问。

竟敢怀疑我十五年捕头的能力?

他毫不掩饰地哼一声:“许管事一介书生,不知道这跟人的辛苦。”

“荒山上一片旷野,跟上去不就被两人抓个现行?”

许管事不与他争辩,面上依旧端着一副谦和笑脸。王二挑衅地直视他,见他一副圆滑样,又把头转开。

“老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租户的事没处理,先告退。”许管事对王县令行礼,说完便要退下。

“行,你去吧。”

许子言退出房间,合上门,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谦和脸。他随手摘下飘落在头上的花朵,丢在脚下。

衣袂飘飘,脚下却用力地碾过一朵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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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给王二复命的沈三匆匆赶到茶楼下,看两人依旧坐在窗外的位置,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掏出怀中凉掉的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虞越看着窗外:“现在看来与蛇是脱不了干系。”

“你说,他们会逃到哪里去?”

辛烨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他们拖家带口的,跑不了多远。”

虞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男子把孩子背在身上,女人温柔扶着孩子的背,尽管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溢出来的温柔,几家欢喜几家愁。她问:“那孩子还活着吗?”

辛烨:“荒山上没有人的气味”

虞越的眼睛一下亮了:“难道那蛇妖还有另外的地方关着孩子?”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由孩子找蛇妖。”

“回到赵大壮家再看看。”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明亮的灯笼,从大街拐进小巷,昏暗的几盏灯在屋檐上晃动,照出孤苦的影子。

赵大壮家门前却一盏灯都没挂,只有窗户泄出的微黄的光告知家里有人,透过窗子可见烛火在风中飘摇。

一阵风刮过院子里荒芜的杂草,发出呜啦啦的惨叫。

“别追了!”一声苍老又疲倦的声音穿透过门。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破门而出,嘴里呜咽着什么。

虞越一眼认出这就是那日在馄饨摊子的女人,也就是被偷走的孩子的母亲。

她拦住一头向前猛冲的人。但这女人看着柔弱,却迸发处很大的力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虞越拉住她,提声问:“你是阿芙的娘?”

“阿芙……”她挣扎的动作弱了下来,浑浊的眼珠呈现出一抹清明。

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一个音节,永远被困在了那一个下午。

她明明听着她的阿芙在耳边咯咯地笑,明明一回头就看见她的阿芙伸着肉嘟嘟的手拨弄着窗户的风铃。她腰上的带子一端缠着她,一端轻轻地系在阿芙的手上,就好像女儿还在她的肚子里,她们没有分离,她们不会分离。

可突然她感到腰上的带子一拽,她的心也被扯下来。她听见一阵哭声,她的心随着这哭声滴血。

她只看见她的阿芙被人野蛮地夹在手臂中,那人正朝外跑。

“你要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她撕心裂肺地喊叫。

她在哭,她在哭。她的哭声重重地敲打着她的心。

她拼命跑,拼命追。

直到她的阿芙消失不见。

她的心也随之破碎,呕出一口鲜血。

她的阿芙就在那里等她,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凭着阿芙的哭声循去。

虞越看着女人一脸执着地向前,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衣服挂在她身上,风一吹鼓起一块来。碎石树枝凌乱地散布在地上,她踉跄地绊倒,又毫无知觉般爬起来,继续走。

“她好像在梦游……”虞越小声地对辛烨说。

辛烨盯着面前磕磕绊绊的女人,低声道:“跟上她。”

女人像一缕游魂飘荡在小巷之中,好像心中有地图似的,绕过几条荒芜小巷。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她不免着急起来,只恨自己不能跑得更快些。

面前的女子加快了步子,但她实在太过虚弱,剧烈地喘气,脊梁一寸一寸弯了下去。

她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她停在一片空地之中,茫然地站着。

虞越气喘吁吁地赶上她,见她一动不动,走到她身前拍拍她的肩膀。

她的眼睛虚虚落在远方,仿若没有感受到虞越的招呼。

“她这是怎么了?”

“她永远困在了那一天。”辛烨上前一步。

太浓烈的爱恨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它吸干生命的每一滴血,来供养心头的烛火,直至死亡。

“这里……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吗?”

虞越仔细打量起这块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是两座矮墙夹着的一个小道。

只是两旁的土墙塌了一半,上面的尘土簌簌地落下,这才看起来很荒凉宽阔。

她的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物件。她挪开脚,低头看见一块小小布包。

她蹲下身捡起,小布包用红线穿着,上面修了“平安”字样,打开布包,里面掉出来一张平安符,看起来是给孩子求平安的。

她心里明白。

孩子来过这里。

“这里有车辙。”辛烨朝她招手,示意她看旁边一条仅一车通行的小路。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车辙循去。

远处的沈三遥遥看着那佝偻着背呆呆地立在巷子中的女人。

他认得她。

这是那丢了孩子的女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里,心里焦急,却不敢贸然上前。

他凭着土生土长本地人的优势抄小路,再用尽全身力气跑,才堪堪追上两人。他就知道自己远不如他们。

如今那女人杵在那里,要是自己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发疯,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

他用他不甚灵光的脑子琢磨。

他们俩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难道真叫他们给查出真相?

他回想着王二的态度,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叫他务必天一亮就把两人逮回去。

难不成他是怕这两人把他从捕头位置上拉下来?

思及此,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他偏偏不叫王二如意。

“别跑!”

两人沿着车辙追过去,见一架马车正往外跑。

前头驾车的人闻声一惊,加快了手下抽打的鞭子。

虞越扯住马车后头飘着的布帘,借着力翻上马车。辛烨几步变换到马车前,手指一点马的穴位,马就慢慢停下脚步。

车夫见自己腹背受敌,咬咬牙从怀中掏出锥子,狠狠扎在马的身上。

“呜!”马举起前蹄,凄惨地大叫一声,像不受控一般朝前疯跑。

虞越被这突如而来的变故整得几乎要站不住,她一下趴倒在车顶,双手紧紧地抓着车檐。

辛烨抢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尽力勒马。可马早已被那锥子刺得疼痛不已,猛往前冲。

“砰!”

马装上小摊,掀翻了摊上的果子。

它冲进闹市之中一路狂奔。

车夫见状,趁辛烨不注意,翻身摔下马,又赶忙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跑走。

辛烨把马身上的锥子拔下,再勒住马。

马长长嘶吼一声,终究归于平静。

辛烨掀开马车门帘——

空空如也。

虞越从车顶上跳下来,看着辛烨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那车夫一边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追开,一边脱掉外衣,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在外头绕了几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刚刚跳马车的地方,侧身一闪,进了边上一座茶楼。

他轻车熟路走上二楼,拐进一间包间,在门口敲着暗号。

“进来。”

他闪进房间里,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一进门,他就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属下办事不力。”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地上白色的衣摆,一圈圈荡出涟漪。

“废物。”冰冷的声音如一盆凉水从他头顶上浇下。

他浑身一抖嗦,正心惊胆战地等着责罚。

却没曾想,往日一向严罚的男人今日却轻轻揭过。

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应,斗胆微微抬起头。

男子清瘦的背影一半在笼罩在夜色之中,一半在烛火之下,他面朝窗外,看不见他的脸色。

见他微微转身,车夫连忙把头沉沉低下。

“找个人担罪吧。”

车夫抬起头,在望见他冰冷如霜的面孔时,又怯懦地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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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