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说完，像是卸掉沉重的包袱一般轻松，随即抬起头。那双摄人竖瞳已变成普通人眼，却仍掩盖不住眼眸中那一分阴毒。
他闲闲地看着两人，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道：“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座县衙里，不知你们打算如何。”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人。
狗咬狗，他很期待。
虞越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在此地，律法早就成为一纸空谈，证据不如县官一句判词来得好用。
律法是一把开刃的利剑，若掌握在正义之士手中，便可以挥刀向恶者，让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文弱的儒生也有武力捍卫正义；如若掌握在自私自利之人手中，只怕是在无权无势之人头上悬挂一把利剑罢了。
立法者怒斥“侠以武犯禁”，可有时侠客举起手中之剑不过是拿起另一种形式的律法罢了。
虞越正色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和你们有来往？又是谁和你联络的？”
蛇王看她一脸认真样，眼珠转了几圈，倒是配合地回忆道：“大约十年前。来找我的是一个实力远在我之上的男子，我只见过他一面，之后我们便都是通过信物往来。”
说罢，他从身上摸出一支精巧的箭，抛给虞越：“他会用这支箭把字条给我。我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到特定的地方留下气味和痕迹，伪造作案场地。”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几声。
虞越接过箭，细细端详。
箭身并不算长，比起弓箭，更像是袖箭。
这支箭长不过七寸，通体乌黑。寻常箭矢多用竹木打造，可此箭虽小，却是精钢所制，不是小打小闹的贼人所能负担得起的。
箭矢摸起来光滑，但细看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靠近箭尾处，有一个用朱砂描红的纹样。
纹样很小，虞越看不太清。她转动箭矢，才堪堪看清上面的纹路：“是…犬牙？”
“犬牙？”辛烨蹙眉，从虞越手中接过箭矢。只瞥一眼，他便立刻认出这个深深烙印在心中的纹样。他极力压制下情绪，不可置信般再次确认到：“那个男人生的什么模样？”
蛇王讶异地看着他。这男子虽极力压制情绪，面上也一副平静的样子，但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似乎在勉力隐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和他刚刚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大相径庭。
有意思。
他笑容越发大了，倒是配合地细细回想：“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中等身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半张脸上带了一块玄色面具，顺着面具雕刻着一条巨蟒。”
他顿了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面具上雕巨蟒的。”
辛烨心中略略一算，便知道年纪和那人对不上，他疑窦更深，暂时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虞越在这时开口道：“这么说，富水县令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了，并非真正的幕后之人。”
蛇王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是能做事的。”
“县里有他们的人吗？”
蛇王摇摇头：“除了接头人，我并没有见过他们其他人。”
虞越深感棘手。
她这才意识到此前辛烨所言非虚。这群人就如剧毒的大树，用触须爪牙牢牢地吸附在这寸土地之上。县令只是其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树根，或者甚至都算不上大树的一部分。除去他并不能撼动此树。
如果她也能执掌法器，是不是事情会更简单。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一颗名为权力的萌芽正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轻轻吐一口气，尽快思考出如何用现在仅有的力量先解决一部分困境。
“或许我可以找到他们。”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虞越抬眼望去，见久久不言的女子正眼神灼灼地望着她，开口说话。
她抬着头，想起当天的情景。
“那日我们又接到他命令我们去善后的字条。”
“我提前到了那里，趴在墙头看见了那个孩子。”
白露趴在墙头，还不忘隐蔽自己的身形，不要吓到母女二人。
小孩顶着一张肉嘟嘟的脸庞，身上穿着一身普通却崭新干净的衣服，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挂在顶上的风铃。
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一旁在田里劳作的母亲。母亲感受到腰上的动静，用打满补丁的袖子揩汗，温柔地走过来，为她的孩子掖掖被子。
如此平凡的一幕，白露却痴痴地望着。
她闻到独属于母亲温柔的气息，感受到躺在母亲怀抱里的温暖。
她的母亲，那个身手利落，却总对她和阿兄温柔以待的女子。
永远离开了她。
她的心骤然紧缩，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对母女。
多幸福啊。
身后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尽管对方尽力掩饰，但她还是敏锐地回头。
她看见一个蒙着面的魁梧男子，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显得尤为冷漠。
两人没有交流，也无需交流。
她骤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是要协助面前的人硬生生拆散这一对母女，让世间又多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如画的眉眼冷冷立了起来，抽出鞭子：“你不能去。”
对方明显没有料到遇上了个拦路虎，他打量一番，轻嗤一声，越过她便要向里走去。
她一抽鞭子，拦住他。
男人瞥一眼她，抬手二话不说要擒住她的脖子。
她侧身一躲，甩出一鞭子。
男人侧身，鞭子堪堪擦过他的身体，余威落在土墙上，留下深深痕迹。他见她闹出声响来，早有准备地从袖掏出粉末，朝她挥去。
她的皮肤一碰到那些粉末，便如在烈火中灼烧般疼痛，手臂上硬生生剥落下一整片鳞片。她忍着那强烈的痛意，痛苦地蹲下身。
男人见她无暇顾及，翻身过墙，动作利落干净。
她捂着自己的手臂，耳边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却无能为力。
等她缓过劲来，一切早已无法挽救。
听完她的描述，虞越疑问道：“你虽与他交手，但他蒙着面，你怎么找到他？”
白露：“他身上有鞭痕。”
虞越：？
她转头看了蛇王一眼，见他面色淡淡地点点头，这才扭头对虞越道：“作为妖，每个族类都有自己独门秘诀。有的是起死回生、有的是百毒不侵…而我们，是追踪活物。”
她紧接着解释道：“带上我们蛇族印记的活物，无论走得多远，藏得多深，都能被我们找到。”
虞越眼前一亮，又下意识地去看辛烨，见他脸色平静，料想她所说不假，又更相信几分。
“那麻烦你带我们找他去。”虞越道。
蛇王正要拉住妹妹，虞越却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拉过她的手，把她轻轻扯到她这一边。
她微微笑道：“让白露同我们去就好，不劳烦你。”
这条雄蛇心眼多得如莲藕，对比之下，白露就显得单纯多了，还是不要叫他来搅和。
“是的，阿兄，”白露点点头，期盼地看着蛇王，“我也不能总活在阿兄庇护之下。”
她这一番话彻底堵上了蛇王的嘴，他嘴中未说出口的话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但他还是对妹妹道：“有事随时唤阿兄。”
他又转头看向虞越，彻底卸去温柔的神色：“可要麻烦你们照顾她。”
他把“麻烦”二字咬得极重，倒不像是嘱托，更像威胁。
虞越握住白露的手，笑眯眯回应：“放心。”
虽是晚上，但一人两妖也顾不上休息。
“不在县衙里。”白露在县衙中绕了一圈，对他们摇摇头。
她喃喃道：“在西边。”
他们一路向西赶。白露能感受到对方忽远忽近。她在前方领路，虞越和辛烨跟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景色越来越荒芜，已经没有人的影子。
虞越不免有些担心：“她说的是真的？”
辛烨的目光紧跟着白露：“传说白蛇对活物异常敏锐，靠此捕获猎物。”
“她说的不似作假。”
虞越并不了解妖族，听辛烨这么说也，只好半信半疑地跟着她。
白露突然停下脚步，虞越没注意，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气息不见了。”
“不见了？”虞越讶异地问，“跟丢了？”
“不，”白露低声道，“他死了。”
“死了？”
这才一瞬间的事，怎么就突然死了？
辛烨抬头一看，注意到周围的景象，眸色一暗。
风吹过，一股腥臭味飘进虞越的鼻子。她抬头往四周一扫，见周围几个白白的土堆上围满了狗，定睛一看。
这哪里是土堆？！
分明是人骨堆成的山堆。
阴风阵阵。
“我们这是在——”
“乱葬岗。”
辛烨的脸色冷冷。
所有的线索就在他们刚发现苗头时被硬生生掐断。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白露快步走上前去，利索地翻着几具新鲜的尸首。
虞越上前来帮她。
她瞧着白露的做法，有模有样地学着扯开尸首右手衣袖，查看有没有异常。
新鲜的尸首并不多，他们速度很快，不多时便找到了要找的人。
“找到了。”
白露指着一具右手臂上有一道浅浅鞭痕的尸首。
尸首被平放在一处平地上，对比四周随手一抛层层叠叠的人，他显得体面多了。
辛烨上前翻过他的脸。
脸上刀疤交错，凝固的鲜血横在可怖的脸上。
脸已经被刮花了。
他们默然地看着躺在地上冰冷的人。
虞越叹息一声，眼睛略过周围，却眼尖地发现什么。
她蹲下身，捻起地上几抹还有余温的灰烬，放在鼻尖一嗅，随即急急站起身道：“快追！他们还有余党在这周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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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