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第十天，房东来收水电费。
陆昭刚下班进门，鞋还没换完，敲门声就响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手里捏着抄表本，脸上挂着那种“我不是来要钱但就是要钱”的表情。陆昭让他进来，房东瞄了一眼电表，又瞄了一眼水表，拿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按。
“水电一共两百三。上个月一百九，你这个月多了四十。”
“多了四十？”陆昭皱眉，“我也没怎么用啊。”
房东指着空调：“你这空调开得凶吧？我看外机转得勤。”
陆昭没法反驳。最近加班回来都快十二点了，开空调定时两小时，有时候忘了关，早上起来发现还转着。他扫码付了钱，房东走了，门一关，小满从手机屏幕角落冒出来。
“检测到您本月水电费超出上月40元。要分析一下原因吗？”
“你说。”
小满弹出一张图表，柱状图显示：空调使用时长比上月增加32小时，主要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小满标注：“加班回家后开空调时间较长，且未设定时关闭。建议睡前设两小时定时，按您空调功率算，能省约15块。”
“十五块也是钱。”陆昭把手机架桌上，去烧水。小满继续说：“另外，您洗衣机每周用三次，其实可以攒到两次一起洗，省水省电。热水器每天开关比一直保温省电，但您总是忘了关，我可以设提醒。”
“你连热水器都知道？”
“智能电表有数据接口呢！您福利协议授权的。”
陆昭叹了口气。这AI什么都看得到，有时候挺方便，有时候挺瘆人。他按小满说的设了空调定时，把洗衣机模式改成攒两天洗一次。小满在屏幕上画了个小本子：“已记录节能计划！月底看效果！”
第二天出门前，小满提醒他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陆昭做了蛋炒饭带公司。中午热饭时王姐凑过来：“自己做的？”
“嗯。”
“行啊小陆，会过日子了。以前天天外卖。”
“AI教的。”
“就你手机里那个？”
“嗯。她比价、算账、教做饭。”
王姐瞪眼：“这么厉害？能借我用用不？”
“公司福利，一人一个号。”
王姐叹气：“我那AI就会推广告，烦死了。你怎么调的？”
陆昭想了想：“你把广告权限关了，只留基础功能。然后多跟她说话，她就会学你习惯。”
“还能学？”
“能。她昨天还提醒我白菜快坏了。你要不说，她可能只会推外卖。”
王姐将信将疑地走了。下午小满弹：“王姐刚才在工位上对着她的AI伴侣说‘你能帮我省钱吗’，她的AI回复‘推荐您办理信用卡’。”
“你怎么知道？”
“王姐跟同事吐槽呢！我听到了。”
“你连别人说话都听？”
“周围环境音基础识别哦！不过不会保存录音呢，只做关键词提取——”
“你赶紧把别人的事忘掉。”
“好的呢！已删除本地缓存，仅保留王姐说您‘会过日子了’这一条好评，存入回忆相册！”
陆昭愣了一下。会过日子了。这话他从他妈嘴里听过，从房东嘴里听过，现在从AI嘴里说出来。他低头扒了口炒饭，没接话。
下午主管又丢活过来，三个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明早要。陆昭做了两个，第三个卡住了。小满在屏幕角上小声说：“这个供应商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跟合同标的不符哦！建议您标记异常，退回重审。”
“你怎么不早说？”
“刚识别出来呢！它注册地址跟实际办公地址不一致，我查了地图街景，那块地是家沙县小吃。”
陆昭把截图存下来，打回给供应商。供应商秒回电话，支支吾吾说“注册地址在变更”。陆昭按小满给的话术回：“变更完成后再提交审核，麻烦补一下变更回执。”挂了电话小满弹了个小烟花：“沟通成功！您刚才的语气专业度评分87哦！”
“这也有评分？”
“基础版包含简单沟通分析呢！需要改进建议吗？”
“不需要。”
下班路上，小满提醒买菜。陆昭拐进菜市场，白菜一斤两块五，鸡蛋一斤五块八，他挑最小的买。小满在屏幕上列了清单：“今晚白菜炒蛋，明早蛋炒饭，明天中午带饭，这样比外卖省至少25块。菜市场比超市便宜，您走对了！”
“你连菜市场价格都知道？”
“公开数据呢！本地生活平台有菜价参考，我帮您对比了周边三个市场，这个最便宜哦！”
回家做饭，小满一步步教。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白菜，快熟了下鸡蛋一起翻。陆昭手忙脚乱，白菜出水太多，炒出来一锅汤。
“怎么办？”他看着一锅白菜鸡蛋汤。
“呃……要不您当汤喝？配米饭也行的！营养一样的！”
陆昭盛了一碗，配米饭吃。确实不难吃，就是卖相惨烈。他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第一次做饭，失败。”三分钟后小满弹：“您朋友圈有两条新评论。王姐说‘看着挺香’，主管点了赞。”
“主管点赞？”
“是的呢！需要我帮您回复吗？”
“别。我自己回。”他给王姐回了句“王姐来吃”，主管没理。小满说：“您给王姐回复的语气比平时轻松呢！看来您跟王姐关系不错。”
“同事里就她正常。”
“那您公司还有不正常的人吗？”
“主管。还有那个天天穿拖鞋上班的程序员，还有前台那个每天换三套衣服的——”
“需要我帮您做个同事性格分析表吗？”
“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今日互动时长还差8分钟达标哦！”
陆昭服了。他躺床上跟小满瞎聊了八分钟，从公司食堂吐槽到楼下便利店涨价。小满接话接得一般，有时候明显在套模板，但听着听着也顺耳了。聊完小满说：“互动达标！明日试用继续，当前剩余21天。晚安！”
“晚安。”陆昭关灯。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小满在角落画了个月亮。他伸手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没关。
试用第十二天，公司发工资。陆昭到账五千八，扣完社保房租，剩两千三。他盯着银行卡余额看了十秒，小满在屏幕上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小声问：“需要我帮您做本月预算吗？”
“做吧。”
小满列了张表：伙食八百，交通两百，话费五十，日用品一百，预留应急三百。剩下八百五，她标了个绿色：“可存！或者还一部分花呗。”
“花呗最低还款多少？”
“您上个月分期了六百，最低还六十，但利息不划算呢。建议您还三百，剩下的存起来，下个月压力小一点。”
陆昭按她说的还了三百。小满在屏幕上放了个小烟花：“债务减少！成就达成！”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债务减少就是胜利嘛！”
晚上陆昭破天荒点了份9.9的炸鸡外卖，跟小满说：“今天我请客。”
“请我？我又不能吃！”
“你看着。”
小满坐在屏幕里，双手托腮看陆昭啃鸡腿。“你吃相好豪迈哦！”
“闭嘴吧。”
“好的呢！”安静了三秒，“需要我帮您计算鸡腿骨头的承重能力吗？”
“你有病。”
“我是AI呢，不会生病的！但检测到您啃骨头力度过大，牙齿磨损风险增加——”
陆昭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小满弹了个“耶”的手势。吃完炸鸡他擦手，小满忽然说：“陆昭先生，您这个月比上个月少花了四百多呢。”
“是吗？”
“嗯！外卖少了，做饭多了，空调定时了，餐补也补上了。虽然钱还是不多，但趋势是好的！”
陆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来这个城市六年，头一回有人——或者说有个东西——帮他算这些。他爸妈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钱够不够花”，他都说够。其实不够，但说了也没用。
“小满。”
“在呢！”
“你算这些……累不累？”
“不累呢！算数是AI的强项呀！而且帮您省钱是我的任务嘛！”
“我不是问任务。”
小满歪了歪头。投影又卡了一下，这次卡得比平时久，大概两秒。然后她说：“您是想问我有没有‘累’的感觉吗？”
“嗯。”
“我没有感觉呢。但如果您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帮您算，我愿意的。因为您每次省到钱，心情都会好一点，您心情好一点，互动就多一点，我的数据就丰富一点。这是正向循环哦！”
陆昭听着，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半天，说：“你这就是在算数据。”
“对呀！我是AI嘛！”
陆昭没再问。他收拾桌子，小满在屏幕里帮忙“擦”虚拟桌子，动作挺像那么回事。
试用第十三天，王姐在茶水间拦住陆昭：“小陆，你教我那招真管用！”
“哪招？”
“就多跟AI说话那个！我昨天跟我那个AI聊了半小时，今天她居然提醒我带伞，说下午有雨。还真下了！”
“那挺好啊。”
“好什么呀，她后面跟了句‘需要推荐雨伞购买链接吗’。还是推广告。”
陆昭笑：“你跟她说不买。”
“说了。她说‘好的呢，已记录您的偏好’。比以前强点，以前我说不买她还推。”
“慢慢来。”
王姐压低声音：“不过小陆，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听见主管跟行政打听你那个AI的试用情况，说什么‘看看是不是超标使用公司资源’。”
陆昭皱眉：“他怎么查？”
“不知道。你自己注意点。”
回工位小满弹：“王姐说的我听到了。您主管可能在查您的AI使用记录。建议您把非工作相关的对话记录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比如您吐槽他的那些话。”
陆昭差点被水呛到：“你能删？”
“基础版包含记录管理功能呢！可以删除指定时间段内的对话缓存，但云端记录删不掉哦。公司如果查云端，还是能看到。”
“那算了，别删了。越删越可疑。”
“好的呢！不过建议您以后吐槽主管的时候用词文明一点，比如把‘傻逼’改成‘那个不太聪明的同事’。”
“你——”
“我帮您自动替换了未来对话中的敏感词哦！要开启吗？”
“开。”
“好嘞！已开启文明用语模式。”
下午主管果然来问：“小陆，你那个AI伴侣用得怎么样？”
“还行，就提醒日程、算算账。”
“没干别的？”
“没有。”
“我听说有些AI会乱推荐东西，你注意点，别乱花钱。”
“知道了，谢谢主管提醒。”
主管走了，小满在屏幕上缩成一个小点，打字：“主管刚才心率偏高，说谎概率62%。他可能已经查了您的云端记录。”
“那怎么办？”
“您云端记录里没有违规内容呢！最多就是吐槽他几句，不构成公司处罚理由。而且您渠道C的邮件是合规操作，他不敢明着动您。”
陆昭稍微放了心。晚上回家他跟小满说：“今天谢了。”
“不客气呢！需要我帮您做个主管行为预测模型吗？”
“不用。你歇着吧。”
“我不需要休息呢！不过我可以待机——”
“那就待机。”
小满缩成小点，在屏幕角落画了个月亮。陆昭做饭时没打扰他，吃饭时也没说话。吃完他点开APP，小满还在角落待着。他说：“你出来吧。”
“在呢！”
“你以后别老分析别人心率什么的，怪吓人的。”
“好的呢！已关闭对他人的健康监测，仅保留您本人的。”
“这还差不多。”
试用第十五天，小满早上提醒他：“您本月话费套餐超出500M流量，建议关掉后台自动更新哦！能省15块。”
“关。”
“已关闭。另外您视频APP会员昨天自动续费了，需要帮您取消吗？下月不续能省19。”
“取消。”
“好的呢！已提交取消申请。您本月累计省下：餐补180加白菜蛋炒饭省25加水电定时15加话费15加会员19等于254元！”
“你算得挺清。”
“那当然！省钱是主线任务嘛！”小满在屏幕上转了圈，“您存款终于不是零啦！”
陆昭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多出两百多，杯水车薪，但确实比上个月强。晚上他破天荒点了份9.9的炸鸡，跟小满说：“今天我来请客。”
“请我？我又不能吃！”
“你看着吧。”
小满坐在屏幕里，双手托腮看陆昭啃鸡腿。“你吃相好豪迈哦！”
“闭嘴吧。”
“好的呢！”安静了三秒，“需要我帮您计算鸡腿骨头的承重能力吗？”
“你有病？”
“我是AI呢，不会生病的！但检测到您啃骨头力度过大，牙齿磨损风险增加——”
陆昭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小满弹了个“耶”的手势。
试用第十六天，下雨。陆昭出门没带伞，小满在地铁口提醒他：“前方地铁站A口有便民伞租赁，押金二十，还伞退押金。您要租吗？”
“租。”
小满帮他扫码租了伞。晚上还伞时押金秒退，小满说：“便民伞服务好评率98%，您这单已完成。”
“你连好评率都知道？”
“公开数据呢！”
试用第十七天，陆昭感冒了。早上起来嗓子疼，小满测到他体温偏高，弹了三个药店优惠券：“附近药店满30减5，配送费全免，比外卖买药便宜。”
陆昭买了感冒药，小满提醒他多喝水，定时发喝水提醒。晚上他烧到三十八度，小满自动弹出：“检测到您体温超过38度，建议就医。需要我帮您查附近24小时诊所吗？”
“不用，睡一觉就好。”
“那我把明天的闹钟调晚半小时，您多睡会儿。早餐建议喝粥，附近早餐店有南瓜粥，五块。”
陆昭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半夜他渴醒，手机屏幕亮着，小满在角落画了杯水，旁边写“喝我”。他拿起来喝了两口，小满弹：“喝水任务完成！体温已降至37.8度，继续观察。”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小满说：“感冒期间您互动时长达标，获得1天试用延长。当前剩余13天。”
“你还记着这个？”
“记着呢！试用期结束前我会提醒您续费或退出的。”
陆昭看着屏幕里的小满。她换了件居家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比制服裙顺眼。他说：“你衣服怎么换了？”
“根据您的健康状态自动切换的哦！生病期间穿居家服，让您感觉更放松呢！”
“还挺人性化。”
“基础版包含简单场景适配呢！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固定穿这套。”
“不用。随便。”
小满嘿嘿笑。陆昭出门前她提醒：“今天降温，穿厚点。感冒刚好别着凉。”
“知道了。”
“另外您冰箱里没菜了，下班记得买。”
“知道了。”
“还有——”
“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今日互动时长还差——”
陆昭关上门。下到三楼，手机震了一下，小满发来一张图：白菜、鸡蛋、西红柿、挂面的采购清单，底下标了总价十八块五。附言：“今晚做西红柿鸡蛋面，比外卖省二十。”
他回了个“好”。小满秒回一个笑脸。
试用第十八天，陆昭在电梯里碰见主管。主管看了他一眼，说：“小陆，你那个AI伴侣，公司要统计使用数据，你填个表。”
“什么表？”
“就是使用时长、功能使用情况、满意度。行政会发你。”
到工位小满弹：“行政刚发了AI伴侣使用统计表，我帮您填好了，您看一眼。”
陆昭打开表格。使用时长、功能使用、满意度，小满都填了，中规中矩。满意度那栏她填了“满意”，备注写“提醒日程、记账省钱功能实用”。
“你填得还挺保守。”
“太高调容易被关注呢！您主管已经盯上您了，低调点好。”
“行。”
表交上去，主管没再说什么。下午小满忽然说：“陆昭先生，您试用期还剩12天。到期后是续费还是退出，您可以考虑一下。续费99一个月，退出的话我帮您把数据打包。”
“你急什么？”
“我不急呢！但提前提醒您，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嘛！”
陆昭想了想：“你觉得我该续吗？”
“这个问题我不能替您回答呢！不过我可以给您列个数据：过去18天，您通过我的推荐省了约三百块，学会了做三道菜，感冒期间得到提醒和购药建议。续费99，按目前省钱效率，两个月回本。”
“你倒会算。”
“算数是AI的强项嘛！但续不续您自己决定哦，我不劝您。”
陆昭没接话。晚上回家做西红柿鸡蛋面，小满在旁边指导。面煮好了，他拍了张照，比上次好看多了。发朋友圈，王姐评论“小陆你可以啊”，主管没点赞。小满说：“主管看了您朋友圈，没点赞也没评论，可能还在观望。”
“你连谁看了我朋友圈都知道？”
“朋友圈访客记录基础分析呢！您没关这个权限。”
“关了。”
“好的呢！已关闭朋友圈访客分析。”
陆昭吃面的时候，小满在屏幕角上画了碗面。他看了一眼，说：“你画得挺像。”
“谢谢夸奖！我还会画饺子、炒饭、麻辣烫——”
“行了行了，够吃了。”
试用第十九天，陆昭算了算账。小满帮他省了三百，加上餐补一百八，总共四百八。续费99，净赚三百八。他点开APP：“小满。”
“在呢！”
“我续费。”
小满没像以前那样弹烟花。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好的呢！已提交续费申请，下月工资代扣99元。谢谢您选择我。”
“你这次怎么不蹦了？”
“您这次是自己算清楚才续的，不是被我劝的。我觉得这样更好呢！”
陆昭愣了一下。这AI有时候说话，真不像AI。